第十六章夜劫囚牢
子时过半,牢房里漆黑一片。
沈澜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
她在听——听外面的动静,听风的声音,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忽然,马蹄声停了。
停在牢房附近。
她睁开眼,坐直身体。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笼,光很暗,勉强能照亮人脸。
是陆昭。
他穿着深色劲装,外面罩着斗篷,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沈澜,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迅速解开她脚上的镣铐——手铐之前已经被秦焕的人取下了。
“能走吗?”
他压低声音问。
沈澜点头,站起身。
腿有些麻,但她忍住了。
陆昭从怀里掏出另一套衣服——也是深色劲装,还有一块蒙面布巾。
沈澜快速换上,把头发塞进帽子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牢房。
牢房外的走廊里,躺着两个守卫——不是死了,是被打晕了。
陈九和另外两个监察院的随从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点点头。
“外面怎么样?”
陆昭问。
“都清理了。”
陈九说,“但最多一刻钟,换岗的人就会来。”
“够了。”
一行人快速穿过监察院的后院,翻过一堵矮墙,来到外面的小巷。
巷子里拴着几匹马,都是深色,蹄子上包了布,跑起来声音很小。
“上马。”
陆昭说。
沈澜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她已经很久没骑马了。
陆昭骑在她旁边,陈九和随从断后。
马队悄无声息地穿过金羽关的街巷。
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零星几处灯火。
他们避开主街,专走小巷,遇到巡逻的兵卒就提前躲开。
一刻钟后,他们到了关门前。
守门的兵卒看见陆昭的令牌,愣了一下:“陆大人,这么晚出关?”
“有紧急公务。”
陆昭的声音很冷,“开门。”
兵卒不敢多问,开了侧门。
几人策马出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出关,陆昭就加快了速度。
马在雪地里奔驰,蹄子扬起一片雪雾。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澜拉紧斗篷,伏低身体。
大约跑了半个时辰,陆昭勒住马,拐进一条山路。
山路很陡,积雪更深,马走得很吃力。
又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烽火台。
烽火台建在山腰上,只剩半截石台,上面盖着个破败的木棚子。
陆昭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
“今晚在这里过夜。”
他说。
几人进了烽火台。
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挡风。
陈九点了堆火,又拿出干粮和水。
沈澜坐在火堆边,烤着手。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有些地方已经生了冻疮。
“陆大人,”她终于开口,“为什么要劫狱?”
陆昭正在检查弓箭,闻言抬起头:“不劫,你就活不过明早。”
“秦焕要杀我?”
“不是秦焕。”
陆昭摇头,“是他背后的人。京城来了密令,要尽快了结此案。‘了结’的意思,你懂吗?”
沈澜懂了。
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可你这样劫狱,岂不是成了逃犯?”
“所以我们要快。”
陆昭放下弓箭,“三天后,马市重开。云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会有大批军马交易。我们要人赃并获,抓现行。只要抓到现行,就能逼出秦焕背后的人。到时候,你的罪名自然洗清。”
沈澜沉默了片刻:“夜骊呢?”
“在你出事后,沈忠把它藏起来了。”
陆昭说,“秦焕的人去将军府搜过,没找到。现在应该还在关内某个安全的地方。”
沈澜稍微松了口气。
“对了,”陆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澜,“这是在牢房里找到的,塞在你的干草垫下面。应该是有人偷偷放的。”
沈澜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是母亲的玉佩,她认得。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很潦草,但沈澜认得出,是沈忠的字:
“小姐,马在城隍庙后殿,有人照看。勿念。三日后马市,务必当心。”
她把纸条凑到火边烧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城隍庙……”
她喃喃道,“是丁伯。”
丁伯是城隍庙的庙祝,也是沈家的旧人。
父亲在世时,常去庙里上香,和丁伯交情很深。
把夜骊藏在那里,确实安全。
“现在安心了?”
陆昭问。
沈澜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担心。夜骊的伤还没好全……”
“它比你想的坚强。”
陆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一匹能拖着棺椁走四十里的马,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火堆噼啪作响。
陈九和随从轮流守夜,沈澜裹着斗篷,靠在墙边休息。
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父亲、兄长、夜骊、秦焕、还有那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
“陆大人,”她突然问,“你说秦焕背后的人,会是谁?”
陆昭也没睡,他正在磨刀。
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能调动边关守将,能压住兵部公文,能让监察院都忌惮三分的人,”他缓缓说,“朝中不超过五个。”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查?”
陆昭接过话头,“因为我是监察院的官员。我的职责就是查案,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
他放下刀,看着沈澜:“你父亲当年也这样。所以他才得罪了那么多人。”
沈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常听父亲说,武将的职责是守土,文官的职责是守心。守土容易,守心难。因为心会变,会被权力、金钱、欲望腐蚀。能守住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陆昭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说得对。”
他终于说,“所以我来了金羽关。所以我要查清楚,不管最后查到谁。”
外面传来风声,像什么人在哭。
沈澜裹紧斗篷,闭上眼。
这一次,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夜骊在雪地里奔跑,跑得很快,很自由。
父亲骑在马上,朝她招手。
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陆昭站在烽火台外,望着金羽关的方向。
陈九在准备早饭——其实是烤干粮。
“大人,”陈九走过来,低声说,“关内传来消息,秦焕今早发现沈姑娘不见,大发雷霆。已经派人出关搜寻了。”
陆昭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吃完就走。”
“去哪儿?”
“往北走。”
陆昭说,“云珞的人在野狼岭等我们。那里是草原和中原的交界,秦焕的人不敢轻易过去。”
三人快速吃了早饭,收拾东西,准备上马。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正朝这边来。
陆昭脸色一变:“上马!”
几人翻身上马,朝山路另一头奔去。
但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骑。
山路狭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无处可躲。
“大人,前面没路了!”
陈九急喊。
前方果然是个断崖,下面是深谷,深不见底。
马队停在崖边,无路可走。
追兵已经到了身后,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张五,骑在马上,脸上带着狞笑。
“陆大人,”他说,“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陆昭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把沈澜交出来,”张五说,“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休想。”
陆昭冷冷道。
张五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开始收缩包围圈。
就在这时,山崖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长嘶。
是马嘶。
清亮,高亢,穿云裂石。
所有人都转过头——一匹黑马站在对面的山崖上,正朝这边长嘶。
它身上缠着绷带,但站得很稳,鬃毛在晨风中飘扬。
是夜骊。
它怎么来了?
沈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夜骊又嘶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山崖一侧跑去——那里有一条极窄的小路,贴着崖壁,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
它在带路。
“跟上!”
陆昭当机立断。
马队调转方向,跟着夜骊冲上那条小路。
路太窄,只能一匹马一匹马过。
追兵也想跟上,但夜骊突然停下,用后蹄猛蹬崖壁——几块松动的岩石滚落,砸向追兵。
追兵慌忙躲闪,阵型大乱。
等他们重新整队,陆昭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
张五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那条路太险,他们马多人多,过不去。
“回去禀报将军!”
他咬牙道。
山崖对面,夜骊带着陆昭一行人,正穿过一片密林。
沈澜策马赶上夜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夜骊不会回答。
但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写着: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