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方暗盟
腊月十六,雪停了,天却更冷。
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寒意。
沈澜、陆昭、云珞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边关地图,几封密信,还有从乱葬谷带回来的几块马骨。
这是金羽关十年来最奇特的会面:将门孤女,监察院监军,草原公主。
三人本不该有交集,现在却因一匹马,坐在了一起。
“秦焕已经招了部分。”
陆昭先开口,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他承认盗卖军马,也承认与北狄人有往来。但问到腊月初七之战,他就闭口不言。”
云珞冷笑:“他在等人救他。”
“等人?”
沈澜抬起头。
“他在朝中有人。”
陆昭说,“否则不敢这么大胆。盗卖军马是死罪,通敌更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敢做,就一定有退路。”
云珞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开。
纸上画着复杂的线路图,标注着草原文字。
“这是我这三年查到的。”
她说,“秦焕卖出的马,不是直接送到北狄王庭。而是先到几个中转点,换手,再转送。这样即使查,也很难追到源头。”
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条线路上:“这条线最隐蔽,但我知道。因为我的人混进去过。下个月初五,会有一批新马从这条线走,大约二十匹。”
陆昭眼睛一亮:“能截住吗?”
“能。但需要你们配合。”
云珞看向陆昭,“草原上我可以动手,但马到了金羽关附近,就得靠你们。而且……我要活的。我要那些接应的人,亲口说出是谁指使的。”
“成交。”
陆昭没有丝毫犹豫,“但公主如何确保消息及时传递?从草原到金羽关,快马也要三天。”
云珞笑了,看向沈澜:“这就需要沈姑娘帮忙了。”
沈澜一愣:“我?”
“准确地说,是需要夜骊帮忙。”
云珞站起身,“你们随我来。”
三人来到马厩。
夜骊正卧在干草上养伤,腹部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重新包扎过,精神好了不少。
看见云珞,它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起身——伤口还疼。
云珞蹲在它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支骨笛。
骨笛很短,只有三寸,通体乳白色,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是我族与圣马沟通的工具。”
她将骨笛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人耳听不见的声音。
夜骊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抬起头,看向云珞,眼神专注。
云珞又吹了几个不同的节奏。
夜骊的耳朵随着节奏转动,时而左,时而右。
最后,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它能听见?”
沈澜惊讶。
“能。”
云珞放下骨笛,“这种声音,只有圣马血脉能听见。传得远,而且隐蔽,不怕被人截获。”
她转向陆昭和沈澜:“我会派两个心腹留在关外十里处的野狼岭。每天辰时、午时、酉时,他们会用骨笛发信号。如果草原那边有动静,信号会变。夜骊听见后,会用蹄声传递——”
她走到马厩门口,用脚在地上踩出节奏:哒,哒哒,哒。
“这是‘平安’。”
她又踩:哒哒,哒,哒哒。
“这是‘有变’。”
最后一种:哒哒哒,停,哒。
“这是‘紧急’。”
节奏简单,但区别明显。
“夜骊放风时,会在院子里走动。”
云珞说,“沈姑娘只需听着它的蹄声,记下节奏,然后告诉陆大人。”
沈澜看着夜骊,夜骊也看着她。
马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在说:我能做到。
“可如果被人发现……”
沈澜犹豫。
“不会。”
陆昭开口,“从明天起,我会以‘保护重要证马’为由,派兵把守将军府。除了沈姑娘、兽医和我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得接近马厩。夜骊每日放风时,院子清场,只留沈姑娘一人。”
他顿了顿:“这样既能传递消息,也能保护夜骊安全。秦焕虽然被抓,但他那些手下还在。狗急了会跳墙。”
云珞点头:“我会在草原那边盯着。一有动静,立刻传信。但你们这边也要快,十日之限只剩七天了。”
“七天够了。”
陆昭说,“秦焕的嘴再硬,也硬不过证据。我已经派人去查他在京城的靠山,最多三天就有消息。”
三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如何接头,如何确认身份,万一有变如何应对……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直到没有破绽。
末了,云珞站起身:“我该走了。在关内待太久,会引人怀疑。”
“公主慢走。”
陆昭拱手。
云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夜骊。
她走回去,摸了摸马的头,用草原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夜骊蹭了蹭她的手。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皮毛大氅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只剩下沈澜和陆昭。
炭火噼啪作响。
“陆大人,”沈澜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院落,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终于说,“但我知道,如果不试一试,就一定会输。”
他转过身,看着沈澜:“沈姑娘,你怕吗?”
沈澜想了想,摇摇头:“父亲常跟我说,怕解决不了问题。你越怕,敌人越强。”
陆昭笑了,很淡的笑:“沈将军教得好。”
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地图和信件。
沈澜也过去帮忙。
两人都不说话,但动作默契,一个递,一个接,一个折,一个收。
收拾妥当,陆昭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沈姑娘。”
“嗯?”
“从明天起,我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常来。夜骊那边,就拜托你了。”
“我会照顾好它。”
“不光是照顾。”
陆昭顿了顿,“还要听。仔细听它的蹄声,每一个节奏,每一次停顿。那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沈澜郑重点头:“我明白。”
陆昭走了。
沈澜回到马厩。
夜骊已经重新卧下,闭着眼养神。
她坐在它身边,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
“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她轻声说,“我们要做一件大事。你怕吗?”
夜骊睁开眼,看着她。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温暖,湿润,坚定。
像是在说:不怕。
沈澜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说定了。我信你,你也信我。我们一起,把那些害父亲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窗外,天色渐暗。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但这一次,沈澜觉得,夜晚不再那么漫长,不再那么难熬。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夜骊。
有陆昭。
还有千里之外,那个愿意帮忙的草原公主云珞。
腊月十七,清晨。
夜骊第一次“放风”。
院子里的积雪被打扫干净,露出一片青石板地。
沈澜牵着夜骊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监察院的兵卒——是陆昭特意安排的,可靠的人。
兵卒守在院门口,背对院子。
这是规矩:他们只负责警戒,不看院子里的事。
沈澜松开缰绳。
夜骊在院子里慢慢走动,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
很均匀,很正常。
走了几圈后,蹄声突然变了:哒,哒哒,哒。
沈澜的心一跳。
这是“平安”的节奏。
夜骊走了三圈这个节奏,然后又恢复成普通的踱步。
沈澜默默记下。
半个时辰后,放风结束。
沈澜牵着夜骊回马厩,给它喂水,梳毛。
一切如常。
午后,陆昭来了。
他没进院子,只站在院门外,像是路过。
“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
“是,夜骊精神也好多了。”
沈澜答。
“蹄声可还稳?”
“稳。”
沈澜顿了顿,“早晨走了三圈特别的步子,很稳。”
陆昭点点头,走了。
简单两句话,信息已经传递。
腊月十八,夜骊的蹄声还是“平安”。
腊月十九,变了。
这天早晨,夜骊走到第三圈时,蹄声突然变成:哒哒,哒,哒哒。
“有变”。
沈澜的心提了起来。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继续看着夜骊散步。
夜骊走了五圈这个节奏,才恢复正常。
午后,陆昭没来。
来的是陈九,送了些药材,说是陆大人吩咐的。
临走时,陈九看似随意地说:“大人今日查账,发现些问题,要晚些回来。”
沈澜明白了。
草原那边有动静,陆昭这边也在加紧。
腊月二十,清晨。
沈澜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蹄声:哒哒哒,停,哒。
“紧急”!
她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院子里,夜骊正焦躁地踱步,蹄声又急又重。
看见她,它停下,仰头长嘶。
声音里满是焦急。
沈澜的心沉到谷底。
出大事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夜骊身边,抚摸它的脖子:“我知道了,知道了。别急,陆大人马上就来。”
她在院子里等。
等陆昭,等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答案。
晨光渐渐照亮了关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今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