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夜听歌唱
有一段时间,薄暮时分漫步街头,总能听到那个路边男人的歌声。
很久都是隔着街道远远地听,像是行走在陶潜的武陵溪畔,“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那月光便是纷扬的落英,那歌声有时是潺潺的流水,引我驻足街角,暂离尘嚣;有时是低回的吟唱,让我眼眶潮湿,无端忧伤。
我用宋朝月光,去解明朝的忧愁。江湖夜雨十年灯,怎堪潦草过一生……
那晚,寻歌声远远地望去,在学府街口西,在快车道和人行道之间,我再次看到了那辆旧三轮摩托,泊在路缘,那个男人坐于车前,倾力而歌。
夏夜的街,车如流水马如龙,裹挟的我亦匆匆而过。
归来时,我特意改走路对面,要与唱歌的他对个面。原来这是一家三口,改作箱体的三轮摩托车,后斗门扉洞开,一妇人倚门而坐,脸上含笑,脉脉望着车前坐唱的男人。
车过,风起,她耷拉在车外的左腿裤管,随风一飘一飘地微荡,如秋日芦苇,无声而执拗,让人心一紧一紧地疼。
她身旁一小女孩儿,三四岁模样,趴在妈妈右腿上,瞪着乌亮亮的眼,笑嘻嘻地静观这流转的人间。
车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铁架子上夹着一手机,他右手握一无线话筒,架子左前方放一黑色音箱,架子右边放一小木匣子,木匣子上还贴着两个过塑的二维码,一个是微信,一个是支付宝。男人刚刚唱完一首歌,正调试着装备,准备着下一首歌。
他们自成一方天地,似与周遭的匆忙隔着一层透明的帷帐。
一个身穿保安服装的男子走过来,很客气地劝男人把车子往路边再挪一点:“这儿,是个拐弯儿的地方,来往车辆又多又快,太危险了,你挪南边那一块儿,会安全很多。”
男人的三轮摩托车摆放在了学府街右拐洛宜路的人行道口处,这里夜行散步乘凉的人来往不绝,而车辆在这里拐弯幅度也比较大,确实比较危险。
男人诺诺,颠簸起身,女人也跳下来,和男人一起挪车。
夏夜没风,稍微一动,都汗流浃背。人多背心短裤。可男人和女人,均短袖长裤。站起身来,我才看清,男人的右腿,明显有点儿跛脚。
一左一右,男人女人飘荡的裤管,不断撕扯着我的心。
行人如织,目光掠过,如风掠过水面,偶有涟漪,却无甚停留。
晓驾炭车辗冰辙。明明是夏夜,泪眼婆娑中,我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卖炭翁?不同的苦,不同的难,一样痛人心扉。
终于,男人的车靠紧了路边,安全了许多。他稍微整理一下,又开始了歌唱!
行人如梭,不少人会驻足听听男人的歌,会侧头投这一家人以怜悯的目光,但真正弯腰投钱或扫码付款的,没有几个。
但男人和女人却依然微笑,眼光清澈的动人。他们,一个专注地唱,一个专注地看,就连两三岁的孩子也专注吃自己的手指头。
木匣空空,二维码静默。男人微笑着唱,将日子唱成歌,将艰辛唱成调。
人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恋红尘。
我匆匆而过,心中只顾纠结着,也没有弯腰去扫码。
待愧疚升起,回首已远,唯余歌声断续——“你不来我不老”,伤感深情,在温热的夜风里,竟吹出古道西风般的苍凉。原来,有些人将生命活成了薪炭,在暗夜里燃烧自己,温暖了他人,却灼痛了观者的心。
二
夜听花开
谷雨节前的那个夜晚,我听到了牡丹花开的声音。
隋唐植物园。星子是天空疏落的韵脚,灯光挣扎着想要穿过层层的叶幕,筛下满地碎金,可树密叶匝,昏昏黄黄的灯光,被摇曳成朦胧神秘的面纱。
常绿树在暗夜里逡巡成哨兵,落叶林悄然梳洗打扮着新妆容。他们一个屏气敛声,凝神审视着所有夜游者;一个满心欢喜,专注自己描眉画眼贴花黄。
夜游者,如可罗的雀,都轻声细语着,偌大的园子,安详静谧。
我喜欢这样的静,瑀瑀而行,恍若行在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之中,万物自在,人迹如幽梦。水流潺潺,如弦如歌;凉风偶尔,如丝如缕。
忽有暗香袭来,浓烈而甘醇,如蜜糖般粘住了脚步。我凝神静气,再次翕动了几下鼻翼,不错,是花香,浓郁的花香已经溢满了我整个鼻腔,迅速向五脏六腑渗透。
难道今夜,我还能迎面撞上一季迟到的盛典?
会是什么样的花儿,赶这最后的灿烂?
不可能!我苦涩地摇头。暮春四月,春事已了,该开的花儿,早都开罢,褪尽了繁华的植物园,早已芳踪难觅,只剩下了满树满枝婆娑的绿叶,在落寞中落寞。
抬头四望,我发觉自己走进的是牡丹园。牡丹又咋样,牡丹的盛花期已经过去,大多数的牡丹花已经凋谢,只余巴掌状的叶片很知趣地静默着,它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摇曳不出牡丹花雍容华贵的风姿来。
但好奇心使然,寻香而至,我愣在了一池牡丹花前。池子不大,也就十几株牡丹,但每一株上都擎着几朵硕大的牡丹花,有红的、有白的、有粉的,花儿与花儿之间,不争不抢,不斗不闹,各自在夜色安安静静地积聚着力量。
这一圃牡丹,它们错过了最喧闹的高潮,却被点名在这静寂的末章,预备上演最独绝的绽放。
灯光摇曳,夜色迷蒙,牡丹的花香悄悄弥散着,浸润了夜色,也渗透进了我的心房,我有点自失起来。闭了眼,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花瓣慢慢伸展腰肢的咯吱声。
“咯吱”,花瓣儿轻轻伸展了一下身子,“咯吱”,花苞变大了那么一点点儿。
“咯吱”,花儿努力伸展了一下腰肢,花朵就从枝叶间往上多探出了一点头。
“咯吱”,花朵舒展了一下表情,花儿的笑意明显就多了那么一点点儿。
“咯吱”“咯吱”,每一朵花都在伸展,每一朵花都在努力,“咯吱”轻响,是生命挣破樊笼的宣言;簌簌微音,是花瓣舒展时的私语。它们不争不抢,只按自己的节奏,将灵魂一层层打开。
也许明天早晨,这里将会是彩霞满天。
“妈妈,这是什么牡丹?开的好大。”一阵轻轻的赞叹,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了眼,一个小姑娘正把脸探近花儿,灿灿的笑和花儿一样美丽。妈妈很及时地按了几下快门,咔嚓咔嚓几声之后,妈妈笑嘻嘻地将手机屏幕朝向了小姑娘,一张如花似玉的笑脸,灿灿地开放在几朵牡丹花上。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笑声中,她的小脸愈发的红润,人面花光,相映成趣。
她们走后,我寻遍四周,未见花名之牌。这迟放的牡丹,是春神遗忘的信笺,还是时间故意埋下的伏笔?或许,真正的美往往无需标签,它只在相遇的刹那,击中你,然后沉默。
期间总有游客被吸引过来,感叹,拍照,离开……
想起王维的辛夷花:“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此处的牡丹,亦是如此自在的禅者。花开不为悦人,花落不惧人哀,完成自己,便是圆满。
夜色染衣,穿过花丛返回时,从土壤中,从枝杈间,我总恍惚觉得有花在喃喃低语:“加油,积攒力量,来年花开,来年花开!”
走到植物园门口,几个保安正准备关闭大门,我很歉意地说出来晚了,他们哈哈一笑说:“明天谷雨,春天就要结束了,今天晚上能多看一会儿就多看一会儿,我们也没事儿的!”
我一惊,时间好快啊,明天就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了,“明朝听谷雨,无策禁花风”,春之将尽,一切美好,都已感知了尾声。幸运的是,在这尾声里,我以心为耳,听见了生命最沉静也最磅礴的喧响。听花,听的从来不是声音,而是内心深处,对美的共鸣与对时光的顿悟。
心有所向,生活才可能芬芳,心有所想,一切便有希望。
三
夜灯龙门
亮了,亮了。
随着一声声轻呼,整座龙门应声苏醒。
偌大的看台上,站满了人,所有的人都一齐扭了头去看,企鹅一般。
似乎有白色的水鸟,悠闲地在河面掠过,但没人在意。
大家的心思都在对岸。
仿佛有仙人提笔,蘸着金墨,为西山千百佛窟一一“点睛”。光,自下而上,次第蔓延,顷刻间连缀成一条璀璨的星河,垂挂于伊水之畔。白日里肃穆的石窟,此刻温润如含光的玉。
我想欢呼,美。有微风拂过,凉。我使劲抿了一下嘴唇,又放松下来,口微微一张,并没发出声来!
一个个小小的佛龛,被灯一打,成了一扇扇闪闪窗。幽暗的河也一下子被点亮了,闪烁着,流淌着,波光粼粼的,一川细碎的星子。
天色迅速地暗下去,龙门西山头上残存的指甲盖儿般的一点白,啪嗒一声,没了。从山脚到山腰,满眼的佛龛,蜂窝一样,本张着黑漆漆的眼,与山水对视,水牵着山,山揽着水,无须语言,一思千年。
现在,灯刷地亮起,静默的龙门忽然提起了灯笼,哼起了歌。光影流转,玉笛飞声,惹得诗仙故园情。
闪烁的灯是飞扬的调,粼粼的波是游走的谱。琵琶裂帛,声声感叹洛都名胜,纵已跌进冬,也要哼上一声,洛阳陌上春常在……
黑黝黝的树,包裹着兀立的山头,越发衬得这佛龛的亮。
原来,这龙门的夜灯并非照耀,而是打捞,打捞沉在李白春夜里的玉笛碎片,打捞李商隐滞雨不归的锦瑟。
短暂的欢呼过后,所有的人又都屏气凝声起来。举着相机的,在拍了几张照片之后,相机被手紧抓着,半举在了胸前,随时准备着抓拍什么;拿着手机的,也不示弱地端着手机,定在眼前。大家的脖子都长伸着,眼睛都大瞪着。
不错,大家都在等卢舍那的灯!
可对面的卢舍那,依旧静默在黑夜里,她普渡众生的微笑越发的神秘迷人。
我曾在匆忙中,瞥见过灯光秀中的龙门石窟。东山的灯,宛如游龙,西山的卢舍那,于灯光里,忽生出巍峨庄严中的一份恬静安然。
龙门山中伊水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如今,这冬的夜色里,我和这满观礼台人一样,都翘首期盼着那曾经不在意的匆匆一瞥……
满观礼台的人群,惊叹如潮水般退去后,只留下无言的仰望。那无数举着的镜头,像现代人的香烛,供奉着卢舍那光的仪式的开启。
可奉先寺卢舍那大佛,这个龙门石窟最大的佛龛,并没有在大家的期盼中亮起灯来,依然庄严地隐于大山的深影之中,唯有那抹穿越千年的微笑,在明暗交织处若隐若现,慈悲而神秘。
转身走上龙门桥,橘黄的路灯,涌来,竟与唐时上元节的灯光重叠。
我忽然明白,这精心设计的明暗,是一场深邃的对话。那亮起的,是今人用科技之手,对古老文明致以的最明亮的敬意;那坚守于黑暗的,是历史本身不可全然窥探的深邃与尊严;那亮起的一窟一窟的佛龛灯火,是洛阳续写文明的韵脚,而那未点亮的奉先寺,卢舍迷人的微笑里,藏着的是亘古不变的安详。
光与影,诉说与沉默,共同构成了文明的呼吸。恰如李太白当年在此慨叹:“龙门横野断,驿树出城来。”昔日的天堑通途,今日的光影交错,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那份撞击心灵的宏伟与幽思。
洛阳正是用这变与不变,书写着独属自己的乐章。
四
夜游之思
走,超市转转!下课了,老黄摘下晚自习的疲惫,提议道。
走!我和永胜老师,对望一眼,爽快地答应。
冬的夜风,有点冷,我们三个裹紧棉衣,沿着立雪公园外围徐行。
老黄,名宏治,如今我的一个同事。
说如今,是因为过去的二十年,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乡镇,不同的学校,彼此并不相识。
四年前,我俩因不同原因,同时进入这个实验中学,他教物理,我教语文。文理殊途,他喜动,我喜静,他喜欢说,我喜欢听。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人就是这样,弯刀对着瓢切菜,珠弦同落一个盘,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就算心不同频,也不耽误同游同快活。
夜幕星河下,老黄兴致极高,往事如他指间香烟,在清冷的月光下,明明灭灭。
一个烟圈吐出来,总能勾出他无限的话题来,轻拢慢捻抹复挑,桩桩件件,糗事乐事得意事,他都能说的兴味盎然。
小时候,他父亲是拖厂技术工,提前退休,让他弟弟接了班儿。回到村里的父亲,又被乡镇企业聘为技术员,拿着不菲的工资。家里条件优渥的他,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
那个时候,身后总围绕着一帮狐朋狗友,出去吃饭时,总是他请客。
月光如清风,笼着树,笼着冷静的街道,他停顿的间隙,我们三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可风总有起,雨总有落,月总有阴晴圆缺。
为同学义气,一纸担保,却换来了十几的困顿。其实,啥同学,上学不认识,毕业没见过。
云淡风轻中,他也不免发一番感慨。
那你就替人担保?我和永胜李老师惊诧地同时发问!
就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介绍来的,人,谁不会遇到难处?
他竟然理直气壮,反问的我们无言可对。
借款后,他竟然撒丫子跑路了。我和那个介绍的同学,却成了莫名的欠债人。真欠债人,无家无业,什么都抓不住,可我们是有工作的人,工资卡被冻结,十几年来,都被强行划走了几十万,自己的钱不能花,生活也不能好好过,你嫂子一怒之下也离开了我。
清风明月,夜澜人静。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月光把老黄轻轻揽进怀里,他吸口烟,又轻轻吐出,烟雾升腾成月光里的白鹤。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从今生活步入正轨。
他轻轻清一下嗓子,如脚下踩碎的落叶。
我们佩服他的云淡风轻,自己的人生事故,到他这儿仿佛成了别人的故事。
钱财是流水,气坏了自家这座山,你们说值当不值当?他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散入月光,了无痕迹。
他说的倒也是,所有的发生,都是人生的财富。惟经历越丰富,淬炼了性格的人,才能参悟这人间的冷暖。
月光如水,涤荡着街巷,也仿佛冲刷着那些生命的泥沙与砾石。老子有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人生巨大的转折,有时竟系于如此轻率的一念。然而,能从这般泥淖中跋涉而出,将滔天波澜化为一池静水,这份“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又何尝不是生活赐予的、苦涩后的回甘?
行至超市门口,通明的灯火将我们拉回现实。我们相视一笑,几乎同声道:“回吧。”兴之所至,兴尽而返,无须任何理由。
折返途中,脚下落叶沙沙,仿佛时光老人细碎的呓语。此情此景,恰如南朝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夜游的真意,本不在某个确切的目的地,而在这段将身心交付给夜色与晚风的、短暂而诚实的漂泊。世事何须强求圆满?留一份“不见戴”的余韵,存一点“吾本乘兴而行”的洒脱,或许才是应对无常人生最优雅的姿态。
这寻常的夜路,因有了思想的微光与历史的回响,便成了我们穿越平淡、叩问内心的哲思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