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从四月底到现在,小半个月了,一天也不曾歇过。今日终于得了一日空闲——说一日,其实也不那么笃定,星期一毕竟不忙,领导才松了口;下午说不定还要上班呢。于是这半天休息,便像偷来的似的,带着一种晚间还要去上工的惴惴心情,我早早地忙开了:洗衣服,洗澡,又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抱了被子去阳台上晒。人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知道,这忙里偷来的闲,格外金贵。
正忙得将了未了之时,爱人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他激动地冲我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屏幕里绿油油的一片,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黑——是桑果。果然是桑果。他把手机凑近了,镜头对准一颗,那桑果黑得发亮,熟透了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嘴里泛酸水。
“这有多少?”我问。
“好多!这边山坡上都是!”他的手没闲着,一边说一边摘,手机晃得厉害,我只看得见一片绿一片黑在镜头里跳。旁边有鱼塘,他们今天钓了一条鱼,不大,又直接丢进水里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看见池塘边长着几棵桑树。“野生的,”他说,“以前这边也是鱼塘的,老板生意不做了,地荒着,这几棵树怕是鸟儿衔来的种子。”
我说那你多摘些,中午回来我要吃。他看我高兴,便笑得更欢了。旁边的同事,我那位老师傅,也跟着起哄,嘴里哼着小曲,手却没停。我说你先把视频挂了吧,两只手都忙着摘,这样快些。他起先没听懂,连着说了三四遍,他才恍然:“对对对,挂了挂了,专心摘。”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屋子,心里却总惦着那一树黑亮的桑果。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楼下传来车响。我从窗边望下去,他的脸晒得通红,车子还没停稳,我人已经下了楼,他赶紧下车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是个盛鱼食的塑料小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桑果,洗得干干净净。另有一个小盒子,他说:“这是特意给你留的。”盒子里除了桑果,还有几颗野生的枇杷。枇杷不大,比鹌鹑蛋只大一圈,青青黄黄的,看着就不像家养的那种肥硕。“枇杷太高了,够不着,”他说,“就捡了几颗落下来的。”
两个人一路小跑着上了楼。进了门,我又把桑果洗了三五遍,这才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汁水就在舌尖炸开了——那种爆汁的感觉,清甜里带着一点点野性的蜜,桑果的把子还是青的,这才是新鲜的、野生的味道。我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止不住地往嘴里送。他在旁边笑我:“小馋猫,嘴都黑了。”
一碗桑果,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吃完去照镜子,舌头是黑的,嘴唇是黑的,连手指头都染上了紫黑色,像是中了毒似的。心里却畅快极了,忍不住说:“今天这鱼钓得值,下次还去!”他笑说下次去怕是要等到明年了,这野桑果,一年就这一季。
吃桑果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吃过的桑果是白色的。
那时候,老家院子门口有一棵大白桑树,粗得我张开双臂都抱不过来。爸爸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种下的,不知传了多少代。白桑果熟了的时候,自己从树上落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的落到粪堆上,猪在圈里哼哼着就吃了;有的落在水塘里,鱼儿便冒上来啄食;落在干净地方的,我们就捡起来吃。鸟也在树上吃,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天下的桑果都是白色的。后来看见别的孩子吃黑色的桑果,我还笑话人家,以为吃了什么了不得的怪东西。直到长大了才晓得,桑果有白有紫,白桑果大而甜,黑桑果小而酸些。可我还是偏爱白色的,大约是童年那个味道,怎么也忘不掉。
后来宅基地平了,那棵老白桑树也被砍了。我难过了好多年。
今日吃着这野生的黑桑果,虽然颜色不同,可那满口爆汁的清甜,倒让我又想起了童年的那棵老树。一树桑落,万物吃——鸟吃,猪吃,鱼吃,人也吃。这大约便是人间最朴素的好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