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5月,山风裹着草木潮气钻进山村的山坳时,我正读小学五年级。学校的农忙假通知贴在土坯墙上,红纸黑字写着“放假七天,支援春耕”,我攥着书包带,盯着那行字,心里既盼着放假,又有点发怵——十二岁的我,终于要像大人一样下田挣工分,帮家里减轻年年“超支”的困境了。
清晨,生产队的铜钟撞碎了山坳的寂静。我跟着母亲扛着竹秧篮往田埂走,粗布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露水草叶上,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田埂上早已站满了人,田头竖着毛主席的像框,旁边“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格外醒目。那时搞生产看似热情高涨,实则出工不出力,生产队插秧往往要十多二十天才播完。男人们叼着烟袋唠家常,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女人们边整理秧把边拉着家长里短,指尖沾着的泥水在嫩绿的秧叶上划出一道道湿痕。老队长蹲在田头瞅了瞅我,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哒哒”响:“强仔呀,先跟着你妈学,一天记6分,插得齐整了再加!”我胸脯一挺,把秧篮往臂弯里紧了紧,竹篾的凉意透过粗布衫传来,仿佛那不是竹编的筐,而是能装下整个夏天的宝贝。
下田的滋味真不好受,冰凉的泥水漫过脚踝,带着腐草的腥气,脚底下的软泥像有吸力,要把人往下拽。母亲在前面给我示范,左手攥着秧把,指尖飞快分出五六株,右手三指一夹,手腕轻旋,嫩绿的秧苗就稳稳扎进泥里,横竖成行,像用尺子量过一般。“眼睛瞅着前面三蔸,脚往后退,手要快,心要稳!”母亲的声音混着田水的哗哗声传来。我学着她的样子,可秧苗要么歪歪扭扭倒在水面,要么插得太深,只露出个叶尖。旁边的阿婆直起腰笑,额前的发白碎发沾着汗珠贴在脸上:“别急,退步就是向前,多插几行就会了。”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晨雾散了,水田像铺了块碎镜子,映着蓝天和弯腰劳作的人影。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粗布衫贴在背上,又闷又痒。腰杆酸得像要折断,每直起一次身,脊椎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可没人肯多歇会儿。女人们边插边讲着家里的趣事,谁家的猪下了八只崽,谁家的娃当兵提干了,谁家的小子托媒人说了媳妇;男人们则聊着公社里的新鲜事,哪个队修了新水渠,哪个村的水稻产量破了纪录。田埂上的孩童举着竹筒喊“送水喽”,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飘得很远,竹筒上的竹节被小手磨得发亮。中午的饭就摆在田埂上,粗瓷大碗盛着红薯饭,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过来,就着咸萝卜干,大家蹲在地上吃得香甜。我捧着碗,看着眼前的水田,原本光秃秃的泥地里,已经插满了嫩绿的秧苗,风一吹,叶尖晃着细碎的光,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七天的农忙假过得飞快,每天天不亮就被母亲叫醒,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强仔,起来喽。”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星星还在闪。踩着露水下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直到夕阳染红山坳才收工,晚霞把水田染成了橘红色,连秧苗的叶子都泛着暖光。裤腿上的泥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得像壳;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从没喊过累。收假那天,老队长在我的工分本上画了个大大的“42”,旁边还注了“插秧”两个字,红墨水的痕迹透过纸背,印在了下一页。母亲把工分条压在枕头底下,摸着我的头说:“这娃的42分,够买两斤盐呢。”她的手掌上满是老茧,蹭得我额头发痒。
如今再回到家乡,稻田大多承包出租给外人种上了艾香草,风一吹,艾香漫山遍野。可每当五月的山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潮气,我总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农忙假:冰凉的田水、沾满泥的手指、田埂上的家常,还有那一片在夕阳里泛着光的嫩绿秧苗。那是一段浸透汗水的岁月,每一株秧苗里,都藏着对土地的虔诚,和对丰收最朴素的期盼。而那一周的农忙假,像一枚小小的勋章,别在我童年的衣襟上,提醒着我,劳动的滋味,原来是这样踏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