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也何曾到谢桥
沈宛对茉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开始经常教茉莉到书房陪她。沈宛抚琴时,茉莉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茉莉学过吉他,音乐都是相通的,她能通过琴音感受到沈宛内心的情感。快乐、悲伤,孤独、无奈,她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者一声叹息,都是给予对方的回应。
沈宛写词的时候,茉莉就帮她磨墨,茉莉也在沈宛面前献丑写过几个字,沈宛不禁莞尔,“你写的这字,和这人,可是相去甚远了。”
茉莉没皮没脸地乐,“家里穷,买不起纸笔。”
沈宛不忍看她自甘堕落,主动承担了辅导她写字的工作,在沈宛的细心调教下,茉莉的毛笔字竟有了长足的进步。
沈宛及时给予鼓励:“茉莉真是有灵性,一点就通”。
“是沈先生教的好!”茉莉嘴上抹蜜道。
偶尔,沈宛请茉莉一起看她写的词,“还好么?”
茉莉瞪大眼睛看着她问:“你可以不写么?”
“为何?”沈宛不解。
“总写这些忧伤的东西就像一种慢性催眠,在你心里种下我不配拥有快乐的心锚,”茉莉言辞恳切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我想看你笑。”
沈宛的眼睛蓦地湿了,世人都喜欢她的词,他们热切地期盼她写出更多、更美的新词,却从不曾如茉莉这般关心她的幸福、喜乐。这其中,也包括……容若。
“茉莉,你……”沈宛顿一顿,“可知我的来历?”
纳兰容若的最后一个红颜知己是江南名妓,茉莉在现代时就知道。
“你的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你没想伤害谁,也没伤害过谁,这就够了!”茉莉握住沈宛冰凉的手,“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刘公子,你不能进去呀,小姐正在休息!”窗外传来阿三焦急的声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肥硕的人影闯进来,二女受到惊吓,同时看去,竟是在锦绣绸缎庄欺侮过茉莉的刘公子!
沈宛扬声道:“阿三!你是怎么看门的?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阿三跌跌撞撞地进来,一身是土,非常狼狈,“小姐,拦了,没拦住。”
“本公子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着!”刘公子的态度极跋扈,“本公子早不就说过了么,近期定来拜访小姐!”
“这恐怕是公子的一厢情愿,沈宛并未答应。沈宛与公子素无往来,也没有往来的必要,公子请回吧。”沈宛冷冷道。
“笑话!”刘公子鄙夷地笑,“自来只有爷们挑你的,没听说过妓女还挑客人!”
沈宛气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茉莉只觉血往上涌,怒道:“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是爷啊?别说她了,就是一丑八怪,只要还是个人,就不能跟你这头猪来往!”
“歹毒的丫头!”刘公子一脚将茉莉踹倒,仍觉不解气,又在她脸上胡乱踢了几脚,茉莉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本公子看上的女人,由不得你说愿意不愿意!”刘公子使蛮力抓住沈宛,任沈宛在他怀里扭曲、挣扎。
阿三大叫着扑上去,被刘公子的几个随从冲进来拖出去,按在地上一顿暴打,阿三顿时血流满面。春红和陈妈闻声赶来,抱住茉莉哭做了一团。
眼睁睁地看着刘公子抓了沈宛扬长而去,茉莉心中悲愤交加,却无力阻挡。窗外传来沈宛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茉莉!阿三!你们还好么?”
第一次,茉莉的心为着一个女人剧烈地痛了,她爬到阿三身边摇晃着他问:“纳兰公子在哪?快去找他救小姐!”
陈妈看家,茉莉和春红扶着阿三找纳兰性德,一行三人连滚带爬地扑进客栈,伙计见状吓了一跳,慌忙上前盘问。阿三颠三倒四道:“纳兰公子,我们找纳兰公子!”
“这里没有纳兰公子,”伙计嫌恶地翻翻眼睛,“你们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出了何事?你们为何如此慌张?”顾贞观不知何时出来了,一眼瞧见茉莉眼眶上青紫的一片,大为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茉莉激动地抓住他,“小姐被一个坏蛋抢走了,您快教纳兰公子去救救小姐!”
“沈宛出了什么事?”一个声音淡淡地传来,茉莉心头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阿三和春红边哭边说,结结巴巴地凑合着把事情前后经过说了个大概齐。
纳兰性德认真听完,冷冷地问:“什么人如此放肆?”
“是……是漕帮刘爷的公子。”阿三的鼻孔还往外流血,有气无力道。
漕帮刘爷?难道是这的黑社会?纳兰性德孤身一人,茉莉不由得为他担心,“纳兰公子,您一个人,可以么?”
他不语,只伸手轻抚了一下她青肿的脸,目光中竟有几分疼惜。茉莉一愣,低垂了头,“纳兰公子,您,可以去救小姐么?”
“义不容辞!”他的声音低沉、坚定。
茉莉不由得对他仰视起来,他的青衫飘飘,神色凛然,一身正气,茉莉脱口而出道:“青衫磊落险峰行,说的就是纳兰公子!”
他望着茉莉明朗地笑了,这一笑间,茉莉的心也跟着醉了。想起他和沈宛的传说,她突然觉得万分郁闷。
“漕帮那种地方不是姑娘家该去的,二位姑娘请先回去休息。阿三,你带我和容若过去。”顾贞观的话打断了茉莉的思绪。
茉莉知他说的有理,听话地和春红回家等消息。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陈妈不停地叹息,春红一遍遍跑到门口查看,茉莉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既担心沈宛,更担心纳兰性德。天黑以前,他们终于回来了。沈宛的头发有些散乱,但衣衫整整齐齐,茉莉的心放下了一半。再看纳兰性德,他的呼吸如常、神色自若,瞧见她偷看他,他唇角扬起了淡淡的笑意,茉莉的心彻底放下了。
顾贞观给大家讲了前后经过,可以说是有惊无险。那刘公子不认识纳兰性德,自然不肯示弱,纳兰性德也不硬闯,耐心地在刘府外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刘爷回来了,纳兰性德只将自己的姓名告知他,他便恼了,教刘公子出来狠狠责骂一顿,又打了两巴掌,着人将沈宛送出来,答应绝不敢再骚扰。那刘公子虽然骄横,却是真心喜欢沈宛,并未对她用强,纳兰性德见沈宛安好,不欲再多事,便回来了。
“茉莉、阿三,教你们受委屈了,”沈宛仔细端详茉莉,惋惜地叹道,“特别是茉莉,好好的一张脸,唉……”
茉莉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听见她感叹,随口道:“你是想说我毁容了么?我要是真毁容了,我可就赖上你了,你得负责把我嫁出去!”
沈宛笑骂道:“还这么贫,看来是没事!”
“呵呵……”茉莉随手拿起镜子随便一照,鬼叫起来,“啊!怎么成这个鬼样子了!”
沈宛忙说:“别急别急,我负责把你嫁出去,你倒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茉莉下意识地看了纳兰性德一眼,恰巧他也正含笑望着她,她脸上顿时发起烧来。心慌意乱之下,说话就疯疯癫癫了——“您想找一仙女就别来了,您想找一保姆就别见了,以欺压老婆为乐的免谈,妻妾成群的免谈,潘安和宋玉那样儿的就算了,本姑娘hold不住。不求您有金山银山,但求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春红打趣道:“你这要求可真高,什么人能长颗金子心呐?”
茉莉又得意起来,“我现在是国宝,档次高着呢!”
“国宝?”沈宛不解地看着她。
“就是大熊猫,”茉莉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大熊猫,喝口茶,匆忙转换话题,“阿三,你今天让人打惨了吧?”
阿三头上裹着纱布,淳朴地笑,“我没事。”
闲话了一会,纳兰性德和顾贞观起身告辞,沈宛的情绪尚未平复,教茉莉代为相送。送至门口,纳兰性德突然说:“我在这的差事办完了,明日回京城。”
“喔……”茉莉的心一沉,很失落。
顾贞观已大步迈出门去,纳兰性德轻声道:“我还会再来瞧你。”
茉莉无言,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带着笑意迎着她的目光,茉莉突然觉得他的目光似乎于顷刻间穿透她,一直看到了她心底。
纳兰性德走后,茉莉每天都在数日子,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时至初夏,天气日渐炎热,茉莉大致推算一番,应当是阳历五月底了。茉莉不想承认自己每天都在等他回来,却骗不了自己的心。男女之间的情爱是什么?从含情脉脉的对望到巫山云雨,茉莉都体验过,此刻,她却为着他指尖一次轻轻的触摸而念念不忘。
每日,她都对着镜子,用自己的手指一遍一遍滑过脸上那片青紫色,当她的指尖触摸着肌肤,她又感觉到了当日他的手指传来的温度。那片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淡直至消失,她却深深记住了那个位置。
傻了吧?不就是被他的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么?也值得这么惦记?难道,喜欢上他了?她坚决地摇头,那不是她该喜欢的,也不是她能喜欢的!他们属于两个世界,怎么能有未来?还有沈宛,想起她,茉莉更觉愧疚。她是如此孤独,怎么可以夺去她最后一点希望?更要命的是,明明知道他的生命将在两年后终结,这份情只要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如此一番思量下来,茉莉郑重告诫自己:珍爱自己,远离纳兰容若!
茉莉和沈宛之间越来越默契了,茉莉常想,这样的默契,是因着两个人本性的相似?还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沈宛的每一次凝眉、每一声叹息,都让她深深疼惜。对沈宛,茉莉有种天然的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对茉莉,沈宛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依赖。只是,她们从来不谈纳兰性德。难道,沈宛已经有所察觉?
转眼已是芒种节气,沈宛一早就带着春红出门了。吃过午饭,陈妈在屋里小睡,茉莉无聊地在院里坐着喝茶。一个男孩在门口探头探脑,阿三过去询问:“你有什么事?”
“茉莉姑娘在么?”男孩问。
茉莉狐疑地问:“你找我?”
“沈小姐在锦绣绸缎庄外扭伤了脚,叫你赶紧送点药过去。”男孩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待得阿三反应过来,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茉莉心中盘算,这孩子固然可疑,说的倒也并非全无可能,无论真假,总要过去瞧瞧。从沈宛家到锦绣绸缎庄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不知为何,走进小巷时,茉莉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就要走出巷子时,茉莉的后脑突然遭到猛烈的一击,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茉莉只觉脑袋一圈一圈地胀痛,她用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哎呦,这小模样呀!瞧这双眼睛,多勾人!”一个尖细的女声传来,音量大、频率高,甚是刺耳。
茉莉的头更痛了,她把脸转向声音的来处,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
“这是什么地方?”茉莉虚弱地问。
“醉红楼呀!”妇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知道么?”
醉红楼?听这名字,难道是……妓院?!茉莉心存侥幸道:“不知道。”
“自然是女人卖笑,男人买醉的地方了!”妇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笑得花枝乱颤的。
“你们把我弄这来干什么?”茉莉强作镇定地问。
“自然是教你出去挣钱了,”妇人捏捏茉莉的脸,“这么好的胚子,好好听话,保证不出三个月就能教你成头牌!”
茉莉又惊又怕,说不出话来。
“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跟我下楼。”妇人只道她心里乐意,用目光指指桌上的饭菜。
这个饭不能吃!吃了就要跟她下楼,下楼还能有什么好事?茉莉懊恼地把饭菜推到一旁,用力太猛,一盘菜掉到地上,盘子摔碎了。
妇人一巴掌甩到茉莉脸上,怒喝道:“到了我这还装什么贞节烈女!我告诉你,来我这的姑娘只有两个下场:乖乖听我的话,免受皮肉之苦!让我好好教训一顿,学会乖乖地听话!”
茉莉抓起饭碗胡乱砸在她身上,“逼良为娼是犯罪!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妇人惊叫一声,转身扭了出去。不多时,两个男人进来了,上下打量着茉莉,笑得很猥琐。个子略高的诞着脸皮道:“听妈妈说你是个雏,哥哥们来教教你怎么服侍男人!”
话音未落,二人一齐扑向茉莉,争先恐后地解她的衣衫。茉莉心中波涛汹涌起来,自打穿越过来,她不断地倒霉、不断地遭人欺侮,如今竟然落入妓院、落入两个粗俗不堪的人渣之手!见过倒霉的,没见过这么倒霉的!见过可悲的,没见过这么可悲的!茉莉自认自己并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可也绝不能让这样下作的人强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她此后的人生要在被无数男人欺侮中度过,她宁愿现在就结束!一念及此,她抓住高个男人的左手,用尽全力狠狠咬下去。
男人嘶声怪叫,劈头盖脸地乱打一气,茉莉却死死抓着他不撒手。矮个男人觉着有趣,放开茉莉站到一旁看笑话去了。高个男人情急之下用右手抓住茉莉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茉莉顿觉天旋地转,自然地松了口。男人心疼地查看伤处,瞧见两排极深的伤口,鲜血直流。男人怒极,抬脚对着茉莉狠狠踢去,茉莉痛得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男人仍不解气,扑上去在她身上又踢又打,矮个男人拉住他劝道:“别打了!打坏了,怎么教她接客呀?”
高个男人住了手,恨恨地骂道:“贱货!等着哥哥先上点药,回来再收拾你!”
茉莉迷迷糊糊地听见门被打开、再关闭的声音,她绝望地哭了。他们还会回来,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经受这么一次折腾。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茉莉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都没有大碍,只有腹部一阵阵地痛,想是被那个人渣踢伤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个不停,她好想回到自己温暖的IX25里,立刻回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难道,就是为了遇见他?
门开了,茉莉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满眼恐惧。殴打她的男人没有出现,来的是妇人,她冷眼看着茉莉,阴阳怪气地问:“现在舒服啦?”
茉莉垂下头,一言不发。
妇人狠狠剜她一眼,“若不是刘公子要见你,就冲你敢拿东西砸我,我就得教他们把你往死里打!”
果然是他!早已猜到必是他探听到纳兰公子走了,是以设计骚扰报复,此刻猜想得到证实,茉莉突然不觉得恐惧了。沉默地跟着妇人下楼,才走到一半就瞧见了沈宛,她的头发乱了,苍白的脸上有一道血痕,她的神态依然从容,她静静地站着,像一朵超脱于世俗之外的莲花。
“你不是要见她么?”刘公子踱出来,瞧见茉莉狼狈的模样,他觉的很解气。
沈宛深深看一眼茉莉,低声道:“公子还记着方才答应我的话么?请放她回去吧。”
“你跟他做交易?他这种人没有诚信可言,他说的话你不能信!”茉莉急道。
“没什么,我不过陪刘公子喝喝茶、聊聊天,”沈宛勉强挤出一个笑,对刘公子道:“我们何不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这个丫头在这只会碍事,就让她先回去吧。”
“她能不能回去……”刘公子笑得猥琐,“要看你伺候得合不合本公子心意!”
沈宛愣怔住,“你怎么不守信用?”
“他本来就没有信用!”茉莉又气又恨,“他答应过纳兰公子再也不骚扰你,现在呢?”
提起纳兰性德,刘公子又是一肚子气,他狠狠瞪一眼茉莉,理直气壮道:“我只答应他再不踏入沈宛家一步,并没有答应他不把沈小姐请出来!”
沈宛气结,跟这个无耻之徒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可是,即便知道他不守信用,她又如何能不来救茉莉?
刘公子踱到沈宛身边,突然抓住她冰凉的手,“不要再罗嗦了!你的丫头留在这,你陪本公子上楼吧!”
沈宛蓦地红了脸,“沈宛,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哈哈哈!可惜呀,本公子没有沈小姐那些雅致的趣味,”刘公子肥厚的手掌摩挲着沈宛的鬓发,“本公子只对沈小姐的身体有兴趣!”
沈宛羞愤难当地推开他,“沈宛卖艺不卖身!”
刘公子冷哼一声,放开沈宛走到茉莉身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盯着沈宛道:“这个丫头也有几分姿色,既然你不愿,就教她陪本公子玩玩吧!”
沈宛惊得颤抖了声音,“我陪你便是!”
你能如此待我,我又怎会弃你于不顾?茉莉心中温暖,毅然道:“小姐你先歇会,我陪了他就下来!”
“真是姐妹情深啊!”刘公子放声大笑,“那就一起来吧,本公子有的是力气!”
一个龟奴惊慌失措地跑来,在刘公子身边耳语了几句,刘公子的笑凝固在脸上,眼中露出狠绝的光,“带她们上楼!”
还是刚才那个房间,这一次,多了个沈宛。两人相互依偎着挤在床上,彼此安慰,彼此取暖。沈宛问:“你怎么会被他们抓来?”
茉莉懊恼地说:“有个男孩说你在锦绣绸缎庄扭了脚,教我带着伤药去找你。”
沈宛责怪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这就信了?我就算扭伤了脚,难道不会请大夫么?还用你来送药?”
“人家关心你嘛!”茉莉腻味在她身上,“你又是怎么被抓来的?”
沈宛苦笑道:“刘公子派人通知我你在这,我就来了。”
茉莉呵呵地笑:“你也是个聪明人,你难道就没想到,你非但救不了我,还会搭上自己?”
沈宛淡淡道:“我心甘情愿。”
精神放松下来,茉莉顿时觉得肚子又痛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一时就睡着了。沈宛发愁地看着她,也不知他们把她打得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这个茉莉呀,真是教她欢喜教她愁!茉莉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觉,教她的心不再孤单,可是……方才瞧见刘公子慌张的神色,她便知道定是他回来了,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漕帮刘爷的公子畏惧?她幽幽叹息,茉莉如此聪慧,必然也猜到了,他的心,究竟在想什么?
茉莉恍然觉着自己好像走进了《植物大战僵尸》的花园,又一大拨僵尸出现了,她似乎变成了寒冰射手,又似乎在狂点屏幕。她多想让僵尸立刻消失啊,可是,她真的做不到啊!僵尸越来越多,腹部越来越痛,她绝望地哭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送到了医院,正躺在手术车上,马上就要被推进手术室了。她焦急地大叫:“爸!爸!你快来呀!”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手术车被人推动了,眼看就要进入手术室,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宛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柔声道:“别怕,我在这。”
茉莉的心平静了,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关闭,手上还留着沈宛的温度。恍惚中,场景又切换了,茉莉眼前围满了穿绿色手术服的人,站在正中间的男人突然举着把硕大的刀向她切下来,她惊恐地大叫:“还没打麻药呐!还没打麻药呐!”
“茉莉!茉莉!你怎么了?是不是发噩梦了?”
茉莉被沈宛唤醒,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门突然开了,刘公子面色阴沉地带着昨日那个妇人进来,冷冷道:“安排她门走!”
妇人赔着笑道:“把她们放了吧,惹上了官府,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呢?”
“你怕了?”刘公子瞪她一眼,“这些年他们收了我多少银子?我看谁敢!”
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她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会惊动了官府呢?”
“你不用管这么多,给她们换个隐蔽的所在!”刘公子狠狠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入夜,茉莉和沈宛被带出醉红楼,曾受命殴打茉莉的两个男人粗鲁地把她们塞进马车,趁着夜色离去。
茉莉摸着黑在沈宛手心写下两个字——路线,沈宛在她掌心轻点,茉莉知道,她明白了。马车向前直行了一段距离,左拐后再直行,然后右拐、再直行,最后驶上一条崎岖不平的路。茉莉有开车的经验,对路的感觉非常灵敏,她凝神计算,记住了每一段路程花费的大概时间。
马车终于停下,茉莉和沈宛被人推搡下车,带进一处院落,进入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门关闭,房内只剩下漆黑一片。门外传来男人们的吆喝声,当是在喝酒,不时大笑。门内异常安静,静得可以听见茉莉和沈宛的呼吸声。
两个女子背靠背坐着,茉莉问:“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照这样算,咱俩前世有多少年的缘分?”
“少说也有五百年,你我虽未共枕眠,却共过生死了!”沈宛笑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茉莉颇觉安慰,感慨道:“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每次听见你叹气,我这心都揪得疼。”
沈宛由衷道:“认识了你,我这人都变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和你在一起,我还是觉着欢喜。”
门“咣”一声被打开了,借着外面的灯光,茉莉看见昨天痛打她的高个男人醉醺醺地走了进来。
“小娘们,黑灯瞎火地多闷啊,出来陪爷玩玩!”
他大手一伸抓住茉莉往外便拖,茉莉大惊,本能地往后躲,沈宛慌忙拽住了她。男人知道沈宛是刘公子看中的人,本不想招惹她,此时见她碍事,心中恼火,借着酒劲将她推倒在地上。沈宛原本拉着茉莉,她这一倒,茉莉也跟着跌在了她身上。男人摇摇晃晃地上前狠掰沈宛的手指,三人顿时扭做一团。
屋外传来一声喊——“你疯了!公子说了不能动那个娘们!”
“我动的不是公子看上的!”男人不耐烦地回道。
沈宛何等聪慧,当即道:“我不许你碰她!若你再敢欺侮她,我便死在你面前!”
“你撒什么酒疯啊?”屋外的矮个男人进来把他强拉起来,“快出去!这娘们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公子能饶了你么?”
听了这话,再想想沈宛方才的态度,高个男人顿时泄了气。他不甘心地看一眼茉莉,恨恨地摔门而去。房间里又暗了,沈宛扶着茉莉坐起来,担心地问:“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
“没事儿!”茉莉咬咬牙,“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不能在这儿等死!”
沈宛一声轻叹,她实在不知道凭她们两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睡吧,养足精神才能逃。”茉莉边说边躺下了。
沈宛挨着她躺下,心里暗暗发愁,茉莉身上有伤,睡在这么凉的地上,可怎么好呢?
天渐渐亮了,有光自狭小的窗外透进来。睡在又硬又凉的地上很不舒服,茉莉这一夜就没睡实,现在,天终于亮了。她起来趴在门上凝神细听,没听见动静。她试着推一推,果然推不开。
“有人在么?”茉莉敲着门大叫,“有没有人在?”
“吵什么吵?天才亮就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茉莉理直气壮道:“给送点吃的来!我们快饿死了!”
外面的人懒懒道:“等爷再睡一觉,再去给你们弄吃的。”
另一个声音骂道:“臭娘们!昨天没好好收拾你,让你来劲了!”
茉莉怒道:“你们最好马上就去!你们若是饿坏了我家小姐,看你家公子饶不饶你们!”
门外沉默了好一会,传来无奈的声音,“姑奶奶,我怕了你了,这就给你们买去。”
一串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向远处飘去。
沈宛早醒了,愤愤道:“还吃东西做什么?我宁愿饿死在这,也不受那恶人的侮辱!”
“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放弃希望!”茉莉撒娇卖萌地摇晃她,“不吃东西,哪有力气逃呢?”
沈宛笑得温柔,“既然你这么说,咱们就不放弃。”
“怎么还睡着?快起来!”门外有人大声呼喝。
茉莉心中叫苦不迭,才骗走一个,怎么又来了一个?
“癞皮狗!快起来!”来人开始催促。
癞皮狗回道:“一大早臭娘们就闹,现在她不闹了,你又来折腾!”
“公子叫你赶紧过去,有要紧事!”
茉莉心中暗喜,难道是吸引力法则生效了?宇宙也来帮她的忙?
癞皮狗正是那高个男人,他还惦记着茉莉,死皮赖脸道:“二狗子去给她们买吃食了,我等他回来再走。”
“你他妈的快点!”
脚步声和咒骂声都消失了,想来那人已经走了。茉莉大惊,她已猜出癞皮狗的心思,若所料不错,他马上就会破门而入。心念电闪之下,茉莉做出了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死相拼!
打定主意,茉莉对沈宛道:“你的金簪给我用用。”
沈宛没来由地心慌,“你……要做什么?”
“癞皮狗马上就会进来强占我,与其被他凌辱,不如跟他拼了!”茉莉冷冷道,“横竖最坏的结果不过都是个死!”
沈宛愣一愣,取下簪子交给茉莉。这簪子甚是尖利,只要速度够快,应该可以致人死命。茉莉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令她手指颤抖,然而,事关她和沈宛两个人的生死,她不能畏惧!
门开了,癞皮狗直勾勾地盯着茉莉,一步步向她走来,茉莉满面惊惧地后退着轻声祈求:“大哥,你,你别再打我了,我害怕。”
癞皮狗只道连日的折磨已经摧毁了茉莉的意志,心里高兴,耐着性子道:“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不会打你,我只会疼你。”
“真的么?”茉莉做惊喜状。
茉莉瑟缩在墙角,眼里有半推半就的暧昧。癞皮狗急不可待地扑上去,三两下就把她的外衣撕碎了,只余一件贴身的粉红肚兜,露出她光滑细腻的肩颈。茉莉羞涩地垂下头,癞皮狗猛地将她按在了地上。
沈宛大惊,欲要扑打癞皮狗,被茉莉的目光制止了。
“大哥,你别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茉莉柔声道,“我好好伺候你,你能放了我们么?”
“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放了你们又有何难?”癞皮狗一面敷衍茉莉,一面伸手扯她的肚兜。
“如此说来,我先谢谢大哥了,”茉莉按住他的手,挑逗地看着他,“别急,咱们玩儿个新鲜的怎么样?”
癞皮狗一怔,“什么新鲜的?”
茉莉轻笑一声,轻声道:“我去上面,保管你满意!”
“好,好!”
癞皮狗受到茉莉的蛊惑,听话地躺在了地上。茉莉忍着恶心,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这样才乖嘛,来,闭上眼睛,妹妹替你按摩。”
那癞皮狗在她的温言软语下早就醉了,哪还顾得上分辨什么真假,听话地把眼睛闭上了。茉莉的手指轻柔地滑过他的脸颊、下巴、颈项,他顿觉浑身舒坦。茉莉的指尖在他颈项上缓缓移动,终于找到他颈部左侧的颈总动脉,她可以分明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茉莉的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时机已到,容不得她再有丝毫迟疑,她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手腕上,用尽全力刺了下去。鲜血自癞皮狗颈上喷出来,溅了茉莉一脸,癞皮狗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扭动,茉莉手忙脚乱地起身,沈宛跑过来和她抱在了一起。
“跑,跑,”茉莉抓着沈宛,声音直颤,“跑!”
出得院来,果然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小路,茉莉仿照马车的速度,拉着沈宛按照昨天来时算好的时间往前跑。跑了一段,果然看见了岔路口,沈宛提醒茉莉:“该是向左。”
一个古代女子对路竟然如此敏感,实在不简单。二女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后面无人追赶,路记得也不错,看来可以脱险了。
又跑了一阵子,距离关押她们的所在越来越远,眼前渐渐空旷起来,穿过这片空地有一片树林,进了树林,应当就安全了。二女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一棵古树上稍作喘息。不经意地抬眼间,茉莉发现不远处有三两个人影正向她们的方向移动,她慌忙拉着沈宛在树后躲好,“有人。”
“他们来了?”沈宛惊问。
“是吧,”茉莉苦笑道,“费了那么大力气才逃出来,此时被他们抓回去实在……”
“认识你,是我的福气。”沈宛淡淡道。
“Me too,我出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跑。”
“这怎么行!”沈宛低声叫道,“我们不能分开!要逃一起逃,要死一起死!”
“我还不想死呢,你跑出去才有机会回来救我啊!”茉莉嘿嘿一笑,“如果我没受伤,我才不把机会让给你呢!肯定教你去引开他们!”
“你说的是真的?”沈宛将信将疑地问。
“呵呵……”茉莉突然觉得她很像救美的英雄,这让她自我感觉良好,“记住,你是为了咱们两个做这件事!我能不能不死全靠你的聪明才智了!”
说罢,她放开沈宛,全力奔着树林跑去,几个人瞧见她,立时追了上去。茉莉知道她离沈宛越远,沈宛就越安全,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拼命地跑。跑进树林以后,茉莉被三个男人追上了,她一屁股坐下,埋着头喘气,再也不想动弹了。
“公子,抓住一个。”
茉莉知道定是刘公子到了,她懒得抬头懒得理,随他去吧!刘公子来到她近前,扯住她散乱的头发把她的头抬起来细看,“是你这个贱人!沈宛在哪?”
“不知道……”茉莉垂着眼帘不看他。
“有你在,不怕她不来!”刘公子笑得邪恶,“把她吊起来,等沈小姐来!”
“放开她。”
一个声音淡淡地传来,茉莉心头一热,他真的来了,他没有骗她。
刘公子摆摆手,几个人放开茉莉,站成了防御的阵型。茉莉终于看见了他,他穿一件白色长衫,腰间悬着柄长剑。他盯着刘公子,问:“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刘公子心里发虚,强作镇定道:“我只答应你不再踏入沈宛家,并没答应你不能请她出来!”
“我本不想杀你,”纳兰性德看一眼茉莉,冷冷道,“现在看来,你若不死,沈宛便不能平安。”
他的表情果决而淡定,刘公子终于明白他那雄霸一方的父亲为何如此忌惮于他。刘公子有点后悔了,嘴上却不肯服软,“你杀了我,以为还能安全地离开扬州么?”
纳兰性德冷笑道:“你以为我是胆小怕事之辈么?”
刘公子一面后退一面大喝道:“都出来!杀了他!”
树林里霎时间多出十几个人来,将纳兰性德团团围在了中央,刘公子趁机开溜,一个人往树林深处跑去。
瞧不见纳兰性德,茉莉心里的惊恐被无限放大了,她失措地大叫:“纳兰公子你自己走吧!连累了你我怎么向小姐交代啊!”
纳兰性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有勇猛的扑上来,他转动身形躲开他们的袭击,手中长剑迅疾挥出,寒光闪动间将他们逐一刺倒在地。余下的见同伴伤了、主子跑了,早已无心再战,手里举着刀剑,身子却反而往后退去。
纳兰性德顺手携了茉莉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来到刘公子身后。刘公子身体肥胖,行动迟缓,不待他反应过来,纳兰性德的长剑已从他背后刺透了他的身体,他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死了。纳兰性德拔出剑来,剑刃上沾着血沫,茉莉只觉无比恶心,以至于没有吐出来,反而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