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7)

灰烬与星光

济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割脸。

小苗出院后,何小禾在安庆又待了一周,等妹妹的腿拆了线,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才买了回济南的火车票。走的那天早上,小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长大了,学会了姐姐从小就学会的本事——把眼泪咽回去。

“姐,你回学校好好学习,别担心我。”小苗说。

“嗯,你在家好好养伤,听妈的话。”

“姐,”小苗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跟沈越哥……还好吗?”

何小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小苗是怎么知道沈越的,也许是妈妈说的,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小苗的头发,说了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苗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何小禾忽然觉得,小苗跟她年轻的时候太像了——一样的瘦,一样的倔,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小苗走她的老路。一定不能。

火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变成北方的黄土地。她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沈越发来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小禾,我想你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生他的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小禾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沈越。他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她送他的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捧着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看起来随时都会折断。

何小禾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但他们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小禾,”沈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你回来了。”

何小禾点了点头。

沈越把那束花递给她,她接了。花的包装纸有些皱了,玫瑰的花瓣边缘有些发黑,像是买了好几天了。何小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束花他买了多久了?是不是每天买一束新的,每天来火车站等,等了又等,等到花都蔫了,等到天都黑了,等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不敢问。她怕答案太重,她接不住。

“走吧,”她说,“回学校。”

沈越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出租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他们。何小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济南夜景。这座城市她待了快三年了,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此刻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熟悉的树,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它们变了,是她变了。

沈越坐在她旁边,他们的手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去碰谁。

回到学校,沈越把行李箱送到她宿舍楼下。何小禾说“谢谢”,沈越说“不用谢”。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宿舍楼的门禁系统发出了“嘀”的一声,提醒有人刷卡进门。

“我上去了,”何小禾说。

“小禾。”沈越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何小禾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抖,但根没有动。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沈越从后面走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怕碰碎一件瓷器一样,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急促的。何小禾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个人的衣服,咚、咚、咚,像擂鼓。那个心跳她太熟悉了,在济南的日租房里,在青岛的海边,在千佛山的山顶上,她听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心跳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有愧疚,有恐惧,有不甘,还有那种想把一切都抹去、重新来过的绝望。

“小禾,”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得像耳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何小禾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暖的,但暖得不真实,像冬天的太阳,看着很暖,摸上去是冷的。

那晚,沈越没有回宿舍。

他跟着何小禾上了楼,在走廊里等她放下行李箱,然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出了校园。北门那条巷子,那栋老居民楼,那个日租房。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连走廊里那股说不清的霉味都没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沈越刷卡开了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床单换了一条新的,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何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恍惚间以为自己穿越了。同样的门,同样的墙,同样的床,同样的窗帘。她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周末?二十个?三十个?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些日子是甜的,甜得像沈越给她买的糖画,甜得她舍不得吃,甜得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沈越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平静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跑。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小禾,”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何小禾被他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紧紧箍住,看着那个人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看着那个人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站在这间熟悉的房间里,被一个熟悉的人抱着,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但这些感觉像隔了一层玻璃,清晰但遥远,真实但不真切。

沈越开始吻她。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眉毛、眼睛、鼻尖、嘴唇。他的吻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幅画,怕用力过猛会把颜料蹭掉。何小禾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也是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也是在这张床上。那时候她紧张得浑身发抖,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时候他是温柔的、小心的、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对待她。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现在,同样的人,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她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她能看到画面,能听到声音,但那些画面和声音激不起她心里任何波澜。

沈越把她的外套脱了,然后是毛衣,然后是衬衫。济南的冬天很冷,房间里的暖气不够热,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越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的身体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碰凉,像是两块冰在互相摩擦。

“小禾,”沈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你看看我。”

何小禾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沈越,”她的声音很轻,“你瘦了。”

沈越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何小禾知道他在哭。他的眼泪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下雨。

她抱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以前硬了,扎得她手心痒痒的。

“别哭了,”她说,“我在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在呢。她在哪里?在这个十平米的日租房里?在济南?在这个世界上?她真的在吗?还是她只是肉体在这里,灵魂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飘到了长江边,飘到了那个小村庄,飘到了七岁的灶台前,飘到了一个不需要做任何选择、不需要面对任何痛苦的地方?

沈越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嘴唇。这次不是轻吻,是深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一刻的疯狂。他的手解开了她的内衣扣子,动作有些粗暴,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何小禾没有拒绝。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他,像把自己交给一条不知道会流向哪里的河流。

他们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做爱。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个问号。何小禾侧过头,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上上下下,没有方向。

沈越在她身体里进出的同时,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小禾,小禾,小禾……”像念咒语,像在祈祷,像在试图用声音把她留住,把她拴在这个房间里,拴在他身边,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何小禾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动作。她的身体有了反应,这是生理的本能,跟感情无关。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是沉入深渊,而是沉入一种麻木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结束后,沈越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水滴在她的胸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他的背很湿,肌肉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小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我们回到从前了,对吗?”

何小禾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对,”她说,“我们回到从前了。”

她知道这是谎话。沈越也知道。但他们都需要这个谎话,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哪怕是假的,也要死死抓住。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三次。中间有一次,何小禾主动骑在了他身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动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沈越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认识的何小禾。他认识的何小禾是羞涩的、胆小的、做爱的时候会脸红、会把脸埋进枕头里的。但眼前这个女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烧得那么烈,那么不顾一切,好像要把自己烧成灰烬才甘心。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他看着她的脸,在那张脸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欲望,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告别的东西。

他在跟谁告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失去。

大四下学期,何小禾和沈越同时收到了上海的实习offer。

何小禾的是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在浦东,做审计助理,月薪三千五,不包住。沈越的是一家金融机构,在陆家嘴,做行业研究,月薪八千,也不包住。

“我们一起去上海吧,”沈越说,“租个房子,一起住。”

何小禾看着他,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一起住,意味着每天都能见面,意味着他们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意味着她可以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确保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也意味着,她需要时时刻刻面对他,时时刻刻想起那些事,时时刻刻在信任和怀疑之间摇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爱他,这是事实。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这也是事实。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迈一步,哪怕前面是悬崖。

“好,”她说。

他们在上海找了一个月的房子。浦东,金桥,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八。房间不大,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餐桌,卧室刚好塞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只有两个灶头,水池小得连炒锅都放不下。卫生间没有窗户,洗澡的时候热气散不出去,闷得像蒸桑拿。

但何小禾喜欢这里。因为阳台上能看到东方明珠塔的塔尖,晚上亮灯的时候,远远地、小小的、像一颗夜明珠嵌在天边。她每天早晚都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塔尖,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上海。

七岁那年,她在长江大堤上看着东方,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去上海”。十四年过去了,她真的来了。不是以她梦想的方式——不是复旦的学生,不是陆家嘴的白领,只是一个专科升本科、本科毕业后来上海实习的普通女孩。但她来了。这就够了。

搬家那天,沈越叫了几个朋友帮忙,把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电饭煲、一床被子搬上了六楼。何小禾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好,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桌上,把被子铺好,把从济南带回来的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上。绿萝已经快死了,叶子全黄了,只有最中间的那一片还是绿的,小小的,倔强的,像她。

沈越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他说。

何小禾没有说话。她看着阳台上那片小小的绿色,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实习的日子比何小禾想象的艰难得多。

她所在的事务所叫“信永中和”,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半层。公司不大,三四十个人,做的主要是小企业的审计和税务代理。何小禾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叫王莉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第一天上班,王莉把她领到一张堆满文件的工位前,指着一摞半人高的发票说:“把这些录入系统,今天下班前做完。”

何小禾看了看那摞发票,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录入界面,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需要八个小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八个半小时。刚好。

她坐下来,开始录。一张一张地录,发票号、金额、税额、开票日期,每一项都要核对,不能出错。她录了两个小时,脖子酸了,眼睛花了,但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完不成了。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纷纷起身去吃饭。王莉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说:“你不去吃饭?”

“我把这点录完再去。”

王莉没有说什么,走了。

何小禾录到十二点半,终于录完了三分之一。她站起来,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坐在工位上吃了,边吃边继续录。

下午三点,她录完了四分之三。王莉走过来,看了一眼进度,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慢?”

“我已经在赶了,”何小禾说。

“你在赶?你知不知道小周录同样的量,只用了六个小时?”王莉的手指开始在桌上敲,嗒嗒嗒嗒,像机关枪,“你是不是不会用快捷键?我教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没认真听?”

何小禾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确实不会用快捷键,因为她来的时候,王莉只花了十分钟给她演示了一遍,然后就把那摞发票扔给了她。她不是没认真听,是听了没记住。但她不敢说,怕说了显得自己笨。

“算了,你今天加个班,录完再走。”王莉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何小禾加班到晚上九点。她把最后一笔数据录入系统,保存,关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灯关了大半,只有她头顶的这一盏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工位上,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

她拿出手机,看到沈越发来的消息:“我下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刚做完,马上回。”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浦东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陆家嘴的三件套在夜色中闪着冷冷的光。何小禾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颗尘埃,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家。沈越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菜已经凉了,他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上桌。

“好吃吗?”沈越看着她吃。

“好吃,”何小禾说。其实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舌头还是麻木的,被数字和发票腌了一整天,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今天累不累?”沈越问。

“还好。”

“那个王莉有没有为难你?”

何小禾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不想让沈越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连实习都搞不定的废物。

沈越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给她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碗里。何小禾低着头,把那块鸡蛋吃了,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实习的第二周,何小禾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早上她迟到了五分钟,因为公交车堵在高架上了。她一路小跑进写字楼,冲进电梯,按了十五楼。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高个子,白皮肤,戴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按了十八楼,然后退到电梯的另一侧,跟何小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何小禾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到了十五楼,何小禾走出去,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关上了。

她没有多想。

第二天,她又迟到了。不是堵车,是她起晚了。她冲出家门,跑了一站路,气喘吁吁地冲进写字楼,冲进电梯。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又伸了进来。

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还是那个公文包,还是那双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的、安静的眼睛。

“又迟到了?”他忽然开口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话。

“嗯,公交车堵了。”

“你是在信永中和上班?”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

“实习,”何小禾说。

“审计?”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电梯到了十五楼,何小禾走出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关上,她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那个男人正在看着她。

门关上了。

何小禾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第三天,她没有迟到。她准时走进电梯,按了十五楼。电梯到了十四楼的时候停了,门开了,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有站在电梯的另一侧,而是站在了她旁边。

“今天没迟到,”他说。

“嗯,今天起得早。”

“你叫什么名字?”

“何小禾。”

“我叫陆景舟,”他说,“瑞金医院的骨科医生。”

何小禾愣了一下。瑞金医院,骨科医生。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安庆市人民医院,那个白大褂,那个工牌,那个站在黑色轿车旁边跟中年女人说话的背影。

“你是……安庆那个医生?”她脱口而出。

陆景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何小禾觉得那个笑容很真,真得像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干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

“你记得我?”他说。

“我妹妹在安庆人民医院做手术的时候,我见过你,”何小禾说,“你是上海去的?”

“会诊,”陆景舟说,“一个疑难病例,那边的医生搞不定,医院派我去的。”

电梯到了十五楼。何小禾走出去,这次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传来陆景舟的声音:“何小禾,下次别迟到了。”

门关上了。何小禾站在走廊里,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实习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何小禾渐渐适应了王莉的节奏,学会了快捷键,录发票的速度快了很多。但王莉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她开始把更多的工作扔给何小禾——整理凭证、核对报表、跑税务局、送文件。每一件都是耗时耗力的琐事,每一件都有严格的时间要求,做不完就要加班,加完班第二天还要准时上班。

何小禾每天工作十到十二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沈越比她早下班,会做好饭等她。两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一天的事。但何小禾发现,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像一堵墙,隔在中间,谁都绕不过去。

有时候何小禾会想,如果没有陈敏那件事,他们会是怎样的?是不是还像在济南那样甜蜜?是不是会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是不是会在周末一起去看电影、逛公园、吃好吃的?是不是会在晚上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怀抱里安心地睡去?

但那些“如果”没有意义。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一天晚上,沈越加班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何小禾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沈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隐藏什么的紧张。

“怎么这么晚?”何小禾问。

“领导让改一份报告,改了好几版,”沈越把包放下,开始脱外套。

“你们领导男的女的?”

沈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脱外套。

“女的,”他说,“怎么了?”

何小禾放下手机,看着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越没有再说话。他去了卫生间,洗澡,刷牙,出来的时候何小禾已经关灯躺下了。他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想抱她,何小禾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小禾,”他在黑暗中轻声喊她的名字。

“嗯。”

“今天那个领导,她……她对我挺好的。”

何小禾没有说话。

“她叫林薇,是我们部门的总监,三十一岁,复旦毕业的,很有能力。”沈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今天加班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说我做的报告很好,说我有潜力,说她很看好我。”

何小禾还是没说话。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很复杂的画。

“她还请我吃了晚饭,”沈越继续说,“在外滩的一家西餐厅,很贵,一顿饭花了好几百。”

何小禾终于开口了:“她为什么请你吃饭?”

“说是……庆祝我完成了第一个项目。”

何小禾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沈越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慌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越,”她说,“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沈越说,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

“你在紧张。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说话就会很快。”

沈越沉默了。

何小禾又转回去,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睡着。何小禾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沈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但那三十厘米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几周,沈越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周有三天、四天,甚至五天都在加班。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九点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有时候甚至过了十二点。何小禾问他怎么这么忙,他说年底了,项目多,赶报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

何小禾不是傻子。她知道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沈越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会频繁地眨眼睛,会把视线移到别的地方。这些小动作,她太熟悉了。

但她没有戳穿他。她怕戳穿之后,她就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沈越是不是又跟别人好了?

有一天晚上,沈越喝了酒回来。他的脸红红的,身上有酒气,但不是那种难闻的劣质酒的味道,是那种好闻的、带着果香的葡萄酒的味道。何小禾帮他脱外套的时候,在他的衬衫领口闻到了香水味。

不是她的香水。她从来不用香水。

她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给沈越。沈越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今天跟谁喝的酒?”何小禾问。

“林薇,”沈越说,“还有几个同事。”

“在哪喝的?”

“她家里。”

何小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家?”

“嗯,她说她家有个酒柜,藏了好多好酒,请我们去品。”沈越睁开眼睛,看着何小禾,“怎么了?你不高兴?”

何小禾摇了摇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有,就是问问。”

沈越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暖的,但那股香水味让何小禾觉得恶心。不是香水本身恶心,是它出现在沈越身上这件事恶心。

“小禾,”沈越的声音有些含糊,酒精让他的舌头打结了,“你知不知道,林薇她……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沈越,你这样的人,应该找一个更好的女朋友。’”

何小禾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我很爱她。”

何小禾没有说话。她在想,沈越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说他很爱她,她相信。但爱和忠诚是两回事。他可以很爱她,同时也可以跟别人暧昧。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就像他可以很爱她,同时也可以跟陈敏上床一样。

“沈越,”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林薇是不是喜欢你?”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不自然。

“怎么可能?她是我领导。”

“陈敏还是你高中同学呢,”何小禾说。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钉子,把什么东西钉死。

沈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何小禾,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被戳穿之后的恼怒。

“小禾,你能不能别总提那件事?”

“我没有总提,”何小禾说,“这是第一次。”

“你虽然没有说,但你每天都在用眼神告诉我,你不信任我。”沈越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晚上背对着我睡觉,你不让我碰你,你接吻的时候从来不闭眼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何小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指责她不信任他?他怎么好意思?他有什么资格?

“沈越,你出轨了,你让一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逼她打掉了那个孩子。然后你告诉我,我不信任你,是我的错?”

沈越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何小禾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大一那年,在济南的日租房里,沈越抱着她说“我们以后在海边买个房子吧”。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情话。现在她看着这扇关上的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冷的笑话。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东方明珠塔的塔尖还在那里,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她站在那里,吹了很久的风,吹到手脚冰凉,吹到眼泪被风吹干,吹到心里那团火彻底熄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沈越从房间里出来跟她道歉?等他告诉她,他跟林薇之间什么都没有?等他说“我爱你”?

她等到了。

沈越出来了。他走到阳台上,从后面抱住了她。

“小禾,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我不应该跟你吵架。”

何小禾没有说话。

“我跟林薇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说,“她只是对我好了一点,我承认我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动了一下。但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发誓。”

何小禾闭上眼睛。她在想,沈越的誓言还值多少钱。他在济南的时候也发过誓,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然后他跟陈敏上了床。现在他又发誓,说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她应该信吗?

她不知道。

“沈越,”她说,“我累了。”

“我知道,”沈越说,“我也累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抱着彼此,吹着夜风,像两个溺水的人抱着同一根浮木,谁都不敢松手,因为松手就意味着沉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爱了。不是温柔的那种,是疯狂的、激烈的、像要把对方揉碎的那种。沈越吻遍了她的全身,从额头到脚尖,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何小禾抓着他的头发,指甲陷进他的头皮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像哭又像笑的呻吟。

他们在床上翻滚,汗水浸湿了床单,枕头被扔到了地上,被子被蹬成了一团。沈越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狂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何小禾抱着他的背,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像是要在他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结束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汗水在空气中慢慢变凉。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汇成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何小禾侧过身,背对着沈越。沈越从后面抱住她,脸贴着她的后颈。

“小禾,”他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何小禾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什么?”

“结婚,”沈越说,“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我们就结婚。”

何小禾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越以为她睡着了。

“沈越,”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结婚以后,你不能跟任何别的女人有暧昧,不能出轨,不能让她怀孕。”

沈越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何小禾没有再说话。她在想,她要不要嫁给他。她爱他,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能让她忘记他跟陈敏的事吗?能让她不再怀疑他跟林薇的关系吗?能让他们之间的那道裂缝消失吗?

不能。

但她还是说了“好”。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说“好”,她还能说什么。她已经在沈越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感情、时间和信任,多到她已经无法抽身了。就像一个人在一艘船上待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忘了怎么游泳,哪怕船底已经破了,水正在涌进来,她也不敢跳下去。

她只能祈祷,这艘船能撑到岸边。

第二天上班,何小禾在电梯里又遇到了陆景舟。

这次不是偶遇。他站在电梯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

“你今天没迟到,”他说。

“嗯,”何小禾说,“今天起得早。”

电梯到了十五楼,何小禾走出去。陆景舟忽然喊住了她。

“何小禾。”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陆景舟问,“我看你脸色很差,眼袋也很重。”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会注意到她的脸色和眼袋。而那个每天睡在她身边的人,却没有说过一句“你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就是最近加班多,没睡好,”她说。

“注意身体,”陆景舟说,“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电梯门关上了。何小禾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工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她走进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有昨天没做完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Excel表格。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下午,王莉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何小禾,你最近的工作质量在下滑,”王莉开门见山,手指在桌上敲着,嗒嗒嗒嗒,“上周的凭证整理,你漏了三张。这周的税务申报,你把一个数字填错了,害得我被税务局的人打电话来问。”

何小禾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她也知道,这些错不是因为她不认真,而是因为她太累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周末还要加班,她已经连续三周没有休息了。她的眼睛是花的,脑子是糊的,手是抖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但没有人愿意给它上油。

“我知道你是实习生,犯错是难免的,”王莉说,“但你这种错误,实在是太低级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实习期结束的时候,我不会给你签转正意见的。”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王莉。王莉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她不是在欺负何小禾,她只是在对一个不合格的员工提出批评。这种冷漠,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恶意至少说明你在乎,冷漠说明你根本不值得她在乎。

“王经理,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何小禾说。

“行了,出去吧。”

何小禾走出办公室,坐回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那些数字又开始模糊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眼泪的问题。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办公室哭,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在这个城市里,脆弱是一种奢侈品,她消费不起。

下班的时候,她又迟走了两个小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浦东的夜景还是那么亮,亮得刺眼。她站在门口,等公交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沈越发来的消息:“今天又要加班,晚点回来。你先吃,别等我。”

何小禾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加班到九点,他加班到十一点。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忙碌,各自疲惫,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偶尔在深夜的交集里拥抱一下,确认对方还活着,然后继续各自沉没。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穿过浦东的街道,穿过南浦大桥,穿过浦西的老城区,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何小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灯火,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弹珠机弹出去的钢珠,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弹来弹去,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个格子里。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何小禾你好,我是陆景舟。刚才在电梯里忘了说,如果你需要看医生的话,可以来找我。瑞金医院骨科,周一下午、周三上午是我的门诊。保重。”

何小禾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也不知道回了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死活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她的脸色不好,有一个人跟她说“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有一个人给她发了这样一条看似多余、实则温暖的短信。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好的,谢谢。”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一旦回了,就会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而她已经在太多的门之间徘徊了,她没有力气再打开一扇新的了。

家里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小苗,是爸爸。

何小禾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小禾,你爸他……他今天在厂里晕倒了。”

何小禾手里的鼠标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什么病?”

“医生说是脑梗,要住院。小禾,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小苗的腿还没好利索,你爸又要住院,妈真的撑不住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压抑的、小声的哭,而是那种毫无掩饰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何小禾从来没有听到妈妈这样哭过,即使在那些被大姨欺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妈妈也只是偷偷地抹眼泪,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肆无忌惮地哭过。

何小禾握着手机,手在发抖。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脑梗要花多少钱?她卡里还有多少钱?实习工资够不够?要不要跟沈越借钱?要不要跟公司请假?要不要回安庆?

“妈,你别哭,”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想办法。”

“小禾,你别回来,你工作要紧——”

“妈,你听我说,”何小禾打断了她,“爸的事比工作重要。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何小禾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那些数字还在那里,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什么报表,什么审计,什么王莉的批评,什么实习转正,在爸爸的命面前,都是狗屁。

她拿起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脑梗住院了,我要回安庆。”

沈越的电话秒打过来:“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小禾——”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有些硬,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冷。但她控制不住。她不想让沈越看到她家里最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医院里哭,不想让他看到她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的样子。

她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明天最早一班去安庆的火车票。然后她给王莉发了条请假消息,措辞斟酌了很久——“王经理,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一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王莉过了很久才回:“一周太长了,最多三天。”

何小禾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打“我爸脑梗了,三天不够”,但她忍住了。她打了“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王经理。”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浦东的夜景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想吐。她站在路边等车,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又震了。是沈越。

“小禾,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早上我去火车站接你,我们一起回安庆。”

何小禾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回。她站在浦东的街头,在冷风中,在灯火中,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无声地哭。

她哭爸爸的病,哭妈妈的眼泪,哭妹妹的腿,哭自己的无能。她哭沈越的背叛,哭陈敏的离开,哭那个还没来得及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被打掉的孩子。她哭七岁的灶台,哭十岁的洪水,哭十四岁的操场,哭十七岁的垃圾房。她哭她二十一岁的人生,哭得一塌糊涂,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初二那年,被全宿舍孤立,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哭到天亮。也许是高考那年,从考场里走出来,蹲在墙根下,把脸埋在膝盖里。也许是陈敏告诉她怀孕的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哭完了,她擦了擦眼泪,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了,窗外的灯火像流水一样往后淌。何小禾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挂了两个铅球。她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的胃很难受,空空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她想起陆景舟说的那句话——“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她苦笑了一下。健康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她能消费得起的,只有拼命。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活着。拼命到身体垮了,拼命到心碎了,拼命到不知道自己还在拼什么。

车到了小区楼下,她付了钱,下车。上楼,六楼,没有电梯。她一步一步地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灯重新亮起来,才继续往上爬。

推开门,家里是黑的。沈越还没有回来。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她蜷缩起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命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越发来的消息:“小禾,我还在加班。你别担心,明天我陪你回安庆。”

她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一看,是陆景舟。

“何小禾,刚才在医院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后来发现认错了。你还好吗?注意休息。”

何小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想回“我不好”,想回“我爸病了”,想回“我很累”,想回“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我就是想听一个人的声音,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什么都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数她还有多少力气?数她还能撑多久?数她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到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叫做“家”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还会亮,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要坐火车回安庆,还要去医院看爸爸,还要想办法凑医药费,还要回来继续实习,还要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两个字,从七岁起,就是她人生的全部意义。

(第七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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