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绞痛

自从志远告诉她归期就在月底后,阿香便坐在屋角窗前的藤椅里,一天里无数次凝望着窗外。院子角落那口深井,长满了深绿的青苔,幽暗井口幽幽地望向天空。

年轻时,阿香嫁入林家不久,便接连添了六个孩子。孩子们小的时候,六张小嘴在深夜里此起彼伏地张开求哺;油灯微弱的光亮,竟照不亮她肩上同时背负着几个孩子的小脑袋;深夜,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终于沉眠如墨,屋内只有轻绵的啼哭声与她眼皮艰涩的搏斗声交织。

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翅膀也就此坚硬起来。起初是第一个孩子搬离旧屋,而后是一双双手臂渐次挥别,从家门口一直伸向天南海北。如今,屋里只剩下她年久磨损的木箱与照片中年轻的笑脸静静相依。昔日繁闹的热气,早化作凝固在墙壁上模糊的印迹。孩子们天各一方,如今轮班回来照顾她,像一群归鸟按时掠过空旷的井台,总也落不到深院当中。

阿香的大儿子志远此次已回来两个月了。他蹲在阿香面前,为她梳顺零散稀疏的白发,那双厚硬的手却常常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阿香伸手轻缓地、一遍遍抚着儿子手背,仿佛安慰的涟漪也悄悄抚平了时间的刻痕。前些天二儿子离开时,阿香不过沉默着坐在窗前,仿佛院中的老树悄然脱去了叶子。待志远返家前数日,阿香却毫无来由地胸口刺痛、不思茶饭,甚至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疼痛是身体深处另一种悲切的语言,所有的不舍皆化为此起彼伏的呻吟——志远归来竟似奇药,病痛一时间都收敛了踪影。

今日,志远在房中收拾行装,整理一件件叠好的衣物时,忽而听见身后母亲熟悉的哼唱之声。那是遥远的摇篮曲调,曾经多少个不眠的深夜,它像小船摇曳在六个孩子模糊的梦境边界。志远心头不由狠狠一紧,回头一看,母亲却只呆呆地望着他刚叠好的行李。

志远轻声道:“妈,这些日子辛苦您惦记了,下个月轮老二回来。”阿香不言语,目光像生锈的钉子,执拗固执地钉在那堆行囊上。

阿香沉默地翻找出一件旧棉袄,一点一点将袄子里松软干燥的棉花取出,如同剥开一朵珍藏心底多年的白花。志远不解其意,却只见母亲抖着手,掀开了行李箱底的一层包袱,将那些温软的絮状物,轻轻、轻柔地垫入箱中。那纯白的棉花是她漫长生命最温柔的内里,此时竟化作了伴随儿子远去的软絮。这份无言的分赠,是她耗尽力气所能支付的最后重量。

送行那天早晨,家人围在门口道别。阿香扶着门框站在最里面,眼神紧紧系在志远身上,仿佛要将儿子的每一寸身影都镌刻在深心之内。汽车引擎发动那一刻,志远猛然回头,只看见母亲的手轻按在胸口,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丝毫声音来——那张苍老的面庞霎时扭绞着痛苦的纹路,宛如被无形的绳索捆紧。志远仿佛再次看见了两个月前那场无措之痛的影子,正悄然卷土重来。他心头狠狠揪痛,眼眶里像有钝刀刮磨,终于哽咽失声:“妈,要记着吃药啊!”

汽车卷尘而去,院子里空荡得有些怕人。孙女挽她进屋时,才感到臂弯下干瘦的身体重得像捆陈年的木柴,却已丧失了支撑自己的最后力气。

“奶奶……”孙女犹豫着开口,“都说多子多福……”

阿香缓缓挪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像完成了漫长的迁徙终于归巢的老鸟。半晌,才费力抬起沉重眼皮:“是福?还是债?这一生……就是一口大井,凿呀凿,掏啊掏,凿出好几口。到了末了,这几口水都流到各自河道里去了……”

窗框之外,院子里那口老井静默着,如同岁月落定的一只眼睛。井旁青苔在夕阳残照下泛出最后的光泽,井口空洞黝黑。

孙女走出院子回望时,苍老枯瘦的身影凝固在幽窗一隅,俨然另一座孤悬世间的古井。时间无声息冲刷掉了那涌流源泉的力气与记忆,水脉终于各自漫流。所谓“多子多福”的颂祝之下,竟布满了一程程默默背负起的牵挂与隐痛。

阿香抬起枯瘦的手,仿佛无意识般又抚向胸口——那里并非余痛在作祟,而是多年里牵挂所深凿的心窝,早被离愁填满,再无一丝隙缝了。

原来多子并非多福的浅表欢歌,而是生之荒原上一场不断复现的离别深犁——那些深井凿穿母亲的魂魄涌出江河,却仅余一片龟裂的井底,无言承受所有涌流又最终干涸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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