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有一条小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艘老旧的木船。撑船的是一位独居老人，大家都叫他老船翁。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河边，撑船摆渡，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也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黄昏与黎明。
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每次去对岸的外婆家，都要坐老船翁的船。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布满船绳勒出的痕迹。他撑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竹篙一点，小船便轻轻离开岸边，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
老船翁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撑船。船上有人聊天，他就默默听着；没人说话，他就望着河面，眼神平静得像河水一样。无论刮风下雨，酷暑严寒，只要有人喊一声“过河”，他总会立刻出现，从不推辞。
那时候，村里交通不便，摆渡船是两岸唯一的通道。上学的孩子、赶集的村民、看病的老人，都靠着这艘小船来来往往。老船翁从不计较船费，有人给，他就收下；没人给，他也从不主动要。他常说：“船是渡人的，不是赚钱的。能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对岸，比什么都强。”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雨夜。那天我在外婆家玩到很晚，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河水暴涨，浪头拍打着河岸，看上去格外吓人。我急得直哭，以为今晚回不了家。
就在这时，雨幕里出现了一点微光。老船翁撑着船，慢慢靠了过来。他穿着蓑衣，浑身湿透，却依旧稳稳地站在船头。“快上来，我送你回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小船在风雨中摇晃，我吓得紧紧抓住船舷。老船翁一边稳稳撑船，一边轻声安慰我：“别怕，有我在，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去。”他的竹篙在水中坚定地起落，每一下都充满力量。风雨再大，小船却始终平稳前行。
上岸时，我浑身都被雨水打湿，心里却无比安稳。我看着老船翁转身消失在雨幕里，小船渐渐远去，那一刻，他在我心里，像一位无声的英雄。
慢慢长大，我才知道，老船翁这一撑，就是五十年。
他年轻时，这条河更急更险。有多少次洪水暴涨，他冒着危险救起落水的村民；有多少次深夜急诊，他摸着黑划船送病人去对岸就医；有多少个寒冬腊月，他砸开河面薄冰，只为让孩子们准时上学。
他一辈子没有成家，无儿无女，船和河水就是他的全部。村民们总说，老船翁这辈子，渡的不是人，是人心。
后来，村里越来越富裕，政府在河上修了一座宽敞的新桥。汽车、电动车来来往往，再也没有人需要坐摆渡船了。大家都以为，老船翁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可他依旧每天来到河边，擦拭小船，整理竹篙，坐在船头望着河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新桥上车流不息，没有人再注意到这位老人和这艘旧船。有人劝他把船拆了，享享清福，他却摇摇头：“船在，我就在。万一有人需要呢。”
他守的早已不是渡船，而是一辈子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坚守。
去年夏天，我回到乡下。特意走到河边，又看见了那艘熟悉的木船，和那位熟悉的老人。他头发更白了，背也有些驼，却依旧坐在船头，安静地望着河水。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岁月安静而温柔。
“爷爷，您还在这儿呀。”我轻声走过去。
老船翁回头看见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回来啦？河还是这条河，我还是守着它。”
我们坐在船头聊了很久。我问他，守着一条不再有人摆渡的河，会不会觉得孤单。他望着远方，轻轻说：“不孤单。河记得我，我也记得河。我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一件事，就够了。”
他告诉我，他守的不只是船，更是心里的一份踏实。人这一辈子，不用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守住一件事，能帮到别人，能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一生。
夕阳西下，余晖把河水染成金红色。老船翁慢慢站起身，拿起竹篙，轻轻撑了一下水面。小船依旧平稳，依旧灵活，仿佛岁月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老人就像河水一样，朴素、沉默、却无比宽厚。
他没有耀眼的身份，没有丰厚的财富，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可他用五十年的坚守，用无数次无声的摆渡，温暖了整个村庄的岁月。他就像月光下的守护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如今，每次想起那条小河，我都会想起那位老船翁。他教会我，真正的伟大，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真正的善良，从不是豪言壮语，而是默默无闻的付出。
新桥依旧车水马龙，旧船依旧静静停泊。老人依旧坐在船头，守着河水，守着初心，守着一段朴素而温暖的时光。
月光洒在河面上，洒在小船上，也洒在老人温和的背影上。一切安静而美好。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奔跑与追逐，而是坚守与陪伴。
这位月光下的摆渡人，用一生渡人，用一生守心，月光下，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老旧木船中，手持竹篙，静静立于泛着银辉的河面，神情温和而坚定。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也伟大得不能再伟大。他的故事，会像河水一样，静静流淌，岁岁年年，永不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