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元旦刚过,卫东就回老家了,这两年打工的形势不太好,很多厂都提前放假了,卫东是北方人,确切来讲是河北人,老家在某个乡村,叫卫庄,村子是丘陵包裹下的几平方公里的平坦沃土,在看天吃饭的时候这里也算是风调雨顺,被周边山民羡慕。不过这两年,大家都差不多了,尤其是年轻人陆陆续续离开村庄,村子接连便只剩下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在一片夕阳中,卫东感觉到了一种深层的压抑。
走到村口,卫东听到唢呐声,紧接着送丧的队伍从村子里面走出来,队伍不长,人也零散得不像样,所有人连悲伤的气息都看不到,卫东站在路口,礼貌地谦让送丧队伍,带头的人捧着一面米箩,上面放着一只一次性水杯,里面插着香,经过卫东身边时朝他看了看,卫东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六先生,六先生顾名思义就是有六只手指,卫东以前听人讲,这是天赋异禀,将来有大出息,可是这样的人,压根没有什么出息,六先生一生连河北都没走出过,活动范围就紧紧挨着村子,最远到过镇上,有人说六先生早年的时候在外地收鹅毛鸭毛,不过都没有证实。
卫东知道聋婆死了,六先生是她的儿子。卫东对聋婆的印象蛮好的,个子很小,说话慢声慢气,有些和蔼,但是人很要强。卫东小的时候,家里穷,饭不是每天都能吃到,上小学的时候,回家路上,因为低血糖一个屁股坐到了田埂路上,卫东想自己会不会要死了,恰逢聋婆经过,卫东总算是想起来了,那天阳光有些刺眼,风不是很大,有一股燥热,聋婆挎着篮子,篮子是竹编的,上面盖了一张蓝色的花格子布,她见到卫东坐在地上,便过来,依旧是慢声慢气,“阿东,地上坐着要生痔疮,起来。”
“我起不来,人虚得很。”卫东慢吞吞地说。
聋婆翻开蓝布头,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我在庙里,这是结缘果,吃吧,菩萨保佑你。”
卫东撕开,糖都黏在纸上面,他用舌头把糖纸舔个干净,人感觉舒服多了,“谢谢。”
聋婆摇摇头,又从篮子里找出一块,“哝,拿去。”
即便时间过去许多年,卫东每每想起聋婆都有一丝敬意,这么好的女人,可惜儿子都不咋地,聋婆五个儿子,没有一个管过她的死活。站在送丧队伍的背后,卫东忍不住想,聋婆苦了一辈子,现在终于解脱了。
卫东走到家门口,母亲正在晒腊肉,见到卫东,眉角闪过一丝笑意,“阿东,回来啦!”她放下手中的活,在油腻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预备来帮卫东拿行李。
“妈,我自己来。”卫东赶忙说,“妈,今年生意不好,早点回来了。”
“人平安就好,钱不钱的,都不重要。”母亲讲。
“妈......”卫东顿了顿,“聋婆......”
“死踏了。”母亲说,“可怜相,总算解脱了。”
“病死的?”卫东继续追问。
“也不知道,我估计是饿死的吧。”母亲说着眼角闪过一丝悲悯,“六先生一大早赶来见母亲,天刚亮,我在洗衣服,听阿焕讲,六先生走到聋婆的房间,见她还没起床,也没有着急,说了句,老西斯,这么晚还没起床......一看死了。”
母亲一面讲着,卫东一面回想那幅画面。六先生“哐”的一声撞开门,“这么暗,灯都不晓得开。”他一面抱怨着,一面朝里屋走去,见到桌子上还放着一碗落笋烧肉,便骂了一句,有得吃了,这么随便,“阿妈,起来了没有!”见没有回应,六先生一把撞开房门,“老西斯,这么晚还没起床。”他一面说一面拉了灯绳,十五支光的节能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并没有让房间亮堂多少,“阿妈。”六先生叫唤着,眼睛盯着隆起的被窝,如同一抔黄土坡,六先生走到聋婆身边轻轻一推,没有反应,心里又恼火起来,一扒拉,把她翻过身来,人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用手额头一摸,凉的。
聋婆就这样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卫东心里有些难受,同时又感觉到庆幸,他想起早两年前,母亲跟他讲,聋婆腿脚不好,儿子好几天没有来看她,饿得不行,便拖着身子走出来,想弄点吃的,人可能头晕,站不稳,扑倒在地上,像一只癞蛤蟆,幸好阿焕路过,给她弄了点水和米汤,才把她救活了,聋婆睁开眼睛,对着阿焕说,我的亲娘诶,旧社会都没饿死,现在倒是要死快了。
卫东看了看母亲,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不断加深,像一张脸谱一样,有些滑稽,头发蓬松着,银灰色发丝像天线一样竖起来,“妈,”卫东说,“多活几年去。”
“小子,你说什么?”母亲问。
“我说,不要太操劳,多活几年去。”
“哎哎,”母亲叹气,“我还死不了,就是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个对象。”母亲自顾自说,“我们条件太差了,没有女孩子愿意,去年让阿娟介绍了几个,一听说我们这种条件,女孩子头都摇得像拨浪鼓。”
卫东都不知道母亲居然偷偷帮他物色对象,心里有些发酸,又想到聋婆的死,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天到晚尽让她担心了,堂前父亲的灰色遗像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卫东的父亲走得早,四十多岁就没了,那时候卫东读初中,在县城,接到消息,整个人瘫倒在地,是教务处长把他扶起来的,“人死不能复生,卫东,你要好好学习。”
卫东有时候感觉可笑,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似乎都只会说一句,“好好学习。”似乎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唯有读书这一条路,可是读了书之后呢,卫东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吃过晚饭,卫东帮妈妈把厨房收拾好,“妈,这个天这么冷,为啥不开暖气?”
“阿东,现在补贴取消了,一方气三块一角八分,开一晚上至少十五块,全天开要六十块打底......”
“我明天去镇上充点钱,”卫东说,“我回来啦,总不能让你冷着,我只是觉得人年纪大了不能挨冻......”卫东没有把话说全,有一半都卡在喉咙口,卫东想,冬天老人是容易冻死的,母亲年纪大了,毕竟已经七十多了。
卫东一直单身着,这也是母亲操心的一桩心事,她总觉得男人只有成家立业才算是扬眉吐气了,可是面对现状似乎也无能为力。河北的农村是困乏的,卫庄也是如此,这块弹丸之地,四季交替,雨雪飘落,人如虫蚁疲于奔命,到头来两手空空。
卫东心态一直以来算好,虽然曾经也想过若是有来生一定要托生到富贵的地方,可是真的有来生吗?就像祥林嫂一样,问起人的灵魂来,却也是另一种悲伤。这片土地孕育了许多人,包括卫东在内,是这片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接纳了这些卑微的生灵,夜里,卫东做了一个梦,父亲坐在自家的道地上晒着太阳,抽着旱烟,对着一家子闷声不响。
卫东出了一身汗,从梦里面醒来,天还没有亮,冷冷的,窗户外面几颗破裂的星星闪着微光,洒在地面上像是结了一层霜。卫东已然了无困意,一方面觉得梦境似乎是一种映射,是不是父亲想对我说些什么呢?另一方面,天确实太冷,屋里面的暖气早就关掉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需要勇气,看看时间也才五点,即便是在上班的时候,卫东也要六点一刻才起床。
村里今年管控很严,主要是抓烧煤的,为了空气质量的改善,上级下了任务要求各村各地严控煤炭使用量,以往冬天都可以烧煤,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为了头顶的一片蓝天,各地响应号召,“煤改气”便是那时候提出来的,起初是有补贴的,一方气补贴一块钱,现在补贴没了,天却是更冷了。
卫东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他知道妈妈起来了,便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让她一个老人这么早起来,可是心里这样想,埋怨自己,身体却一直没有行动,愣是赖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一直到七点钟,卫东才勉为其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离开被窝他就开始打寒颤,脚套在一双棉拖鞋里面,冰冷得像结了冰的地窖。他赶紧穿上棉衣、棉裤,走到卫生间尿了尿,象征性刷一下牙齿,“咕咕咕”地漱口,水倒在铁皮桶里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妈。”卫东下楼,见到母亲在和面。
“我刚和好面,等会煮面条吃。”母亲头也不抬地说。
“我帮你。”卫东说着便去干活,他想,总归自己还是有些孝顺的。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母亲说,“你今天要去镇上,对吧,面粉多买些回来,这几天有功夫我们一起做馒头,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最幸福就是吃馒头了,我们以前苦过,连口稀饭都吃不上,所以啊,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母亲在那絮絮叨叨地讲着,仿佛并不是对卫东说的,而是一种喃喃自语,卫东鼻尖有些发酸,但还是抑制住了,“妈,我昨天梦到爸爸了。”他说,“他好像有心事,坐在道地上,对着房子的大门一言不发。”
“我天天梦到他。”母亲说,“做点馒头吧,送灶日前先给你爸爸尝尝。”
卫东点点头,看了看堂前父亲的遗像,爸爸活着的时候对卫东是不错的,他脾气好,几乎什么事情都很少计较,唯一的例外就是吃饭,卫东小时候只要剩饭就会被父亲骂,有一回父亲又因为卫东剩饭而开始教育,卫东问,为什么?不就是一点饭子而已。
父亲叹了一口气,“阿东,你要珍惜现在的生活。”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着,嘴嘬着烟嘴,猛地吸一口,吐出一个灰蒙蒙的烟圈,“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家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公社就更不要说,几户人家凑了点米糠,就在水里煮一煮,弄点稀饭吃,那时候村里管得严,谁家都没余粮,火一烧,就冒烟,村书记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把刚煮好的米糠稀饭倒到了草灰堆里,理由是生明火,这是不被允许的,后来这群人走了,大人们把倒在草灰里的糠再拿出来,和着草灰拌拌,给孩子们吃了,我当时是边哭边吃的,粮食多少宝贵,阿东不要浪费。”
卫东回过神来,父亲已经走了十多年。从卫庄到镇上,要开车,卫庄有一辆小汽车放在南方,回家还是依靠公共交通,不过前几年买了一辆老头乐,冬天正好可以开,不在家的时候母亲用一块蓝色破布盖着,昨天充了一晚上电,现在已经可以用了。
开着小车出门,卫东感觉到难得的放松,清晨的卫庄依旧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住,不过阳光已经隐约穿透,按照惯例,今天也会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这两年镇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要说有就是镇上多了洒水车,卫东开在路上湿漉漉的,轮子有些打滑,他心里暗骂,狗娘养的,真当浪费,这样的天怎么早上就洒水,天冷容易结冰,老百姓出门多不方便,这些部门做事情一点都不讲人情。
卫东一面暗骂,一面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目视前方,双手握住把手,老头乐缓缓向前。刘老根面粉店跟往常一样,卫东想,老板难道不会老?感觉十多年了依旧是那般模样,跟记忆中别无二致,买了面粉,卫东还去买了点其他的菜蔬,去充了2000块天然气费用,给妈妈买了一件玫红色夹袄。
经过地摊,卫东看到六谷炮,感觉新鲜,就买了点,师傅手艺很娴熟,一面倒进米,一面加上糖精,很快香喷喷的六谷炮便出炉了,他尝了一口,又脆又香,后调有些苦味,是糖精的作用,感觉蛮有意思,像小时候一样。
卫庄这两年也是有变化的,卫东开着车子,远远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村庄,房子还是那个样,十多年、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几乎都留着,不过主干道两侧的一些老房子由于年久失修或者老人的离开,有一些已经坍塌了,墙上都是裂纹,房子的外墙是刚刷的,由村里统一,以前是焦黄色的,后来为了建设美丽乡村都一律改成了白色,沿街的还画上了新的宣传画,卫东想起二十年前的宣传画上写着“独生子女好,政府来养老”,现如今改成了“三个孩子就是好,不用国家来养老”,时过境迁竟也有些感慨。
卫东的视线内,红馆路口,他看到了一对母子,儿子的走路方式很有特色,由于腿疾,上身侧着如匍匐的士兵。走起路来像老式蒸汽机车一顿一顿,仿佛头顶还吐着热气。那是村里唯二的傻子,卫东有些印象,卫庄有一对卧龙凤雏,其实是两个傻子,老僵婆这两年年纪大了,很少看到了,去年的时候听人说被姐姐关起来,据说五十多岁病情加重了,光天化日之下赤膊赤卵,有伤风化,便被关了起来,严禁出门了,另一个便是眼前的这个男孩,十二三岁,但是智商有问题,手脚不协调,傻子的母亲叫彩金,算起来是卫东的远房亲戚,傻子出生的时候,卫东还去吃过酒。
彩金老态了很多,卫东印象里她以前也算是一枝花,在北方,这样不知名的小村里,长得周正的女孩子并不多,当时彩金蛮抢手,最后嫁给了现在的老公,老公在外地做包工头,兜里有几块钱。
彩金第一个生的是女儿,公公婆婆不高兴,总是催着生个儿子,其实那时候,卫东听母亲说起过,村里传说医生说孩子不太好,要求他们打掉,但是家里老人不同意,毕竟那时候彩金年纪大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生,总想着万一是个男孩,结果孩子没有遵照医嘱打掉,生了下来,老两口很高兴,因为是孙子特意办了丰盛的酒席,好景不长,直到快周岁,他们才觉得有些问题,后来他们知道了,孩子得的是唐氏综合症,这个毛病,目前是没有办法医治的,傻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时候彩金家总是吵架,老公打她耳光,婆婆觉得是有妖怪在屋里作祟,花了大钱请大师作法,大师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但是孩子一丝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后来卫东离开了卫庄,就很少过问农村的事情,去年回来也没有看到过傻子,这一次看到,卫东里面五味杂陈,有时候生活就是会跟你开各种玩笑,卫庄上的人,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数不清的罪孽。
母亲已经开始为做馒头而准备了,厨房不大,大约十平米,但是柴火垛子占了一半面积,母亲舍不得用煤气,一直以来都是喜欢烧柴,虽然慢一些,但是毕竟省点钱,农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一到冬天去林子里随便捡捡好了,只见她动作娴熟地把苞米杆子撕开,点着,火苗窜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母亲烧水,卫东就和面、发酵,对于卫东来讲,做馒头是印在骨子里的,每一个步骤都是那么熟悉,即便有好几年没有动手了,但是只要一摸到砧板,做馒头的手艺就自动被激发出来。
寥落的阳光从屋顶烟筒旁边的通风口斜入,蒸汽滋滋往外冒,灶膛将母亲的脸面映衬得如喷上红漆,她又把一根粗壮的木棍扔进去,等它燃尽,余火及锅里的蒸汽,足以让馒头熟透。
掀开锅盖,蒸汽如核弹爆炸直冲屋顶,又迅速沿屋顶扩散、下沉,像下了场大雾。馒头饱满如肥沃的坟堆,齐整挤满大锅。母亲拿着菜刀,沿边切割一圈,指挥卫东提起篦子,反扣在案板上。母亲揭开笼布,用刀刃,把馒头一个个切离。
卫东围着麦香味,不停地咽口水,他不顾手烫,拿起一个馒头撕下一小块就往嘴里送,“真香,”他说,“妈妈,你也尝尝。”
母亲笑得脸上的皱纹像山峰一样聚拢来,眼睛变成了一条地平线。馒头出笼,她让卫东装两个碟子去供养死去的老头子,卫东装好盘,放在父亲遗像下面的条上,“爸爸,今天吃馒头,蛮好,像小时候一样。”他一面说一面双手合十拜上三拜,这是基本的礼仪,仿佛就像父亲还活着一样。
过完小年,离春节的日子就近了,没到年关,差不多廿七八里,村里集体户的田可以分红,每户人家差不多两百块,母亲让卫东去取,村委门口站满了人,全部都是老乡亲,彩金也在,卫东走过去,问她好,她只是疲倦地笑笑,“阿东,外面好吗?”
“蛮好。”卫东说,“日子便是这样,是吧?”
“是啊。”彩金讲,“人活着到底有啥意思?”
“活着或许就是最大的意思。”卫东说。
他又问了问彩金近况,家里老人好不好,她都回答“好。”这也是农村的底色,不论谁问起来都说家里好,这是最基本的看法。
村委发福利弄得很正式,200块当着大伙的面装到红包袋里,递过来,说一句,“恭喜发财。”
“恭喜,恭喜。”接红包的人便这样说。
卫东离开村委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听天气预报讲,这两天晚上要下雪,太阳西沉的时候风便冷了,渐渐地黑色的天幕替代了所有布景,吃过晚饭,卫东刷了一会抖音就困倦了,便上床睡觉去了。
廿八的鞭炮声把卫东从睡梦中吵醒,北方的传统,除夕夜前面要请菩萨,南方叫祝福,鲁迅先生写过文章,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犒劳管了自家一年的神祇,桌子上菩萨的贡品很丰盛,整只大鹅,肋条肉,八宝菜......卫东家是廿九那天做的,母亲专门找先生看过,日子和时辰都选过的,她说,明年一定会发,她转头又对着菩萨讲,希望阿东找个对象。
廿九下午天空飘起雪薄子,不一会儿就成了鹅毛大雪,年三十早上,雪厚厚一堆,银装素裹,整个世界都被装饰过了。
卫东小的时候喜欢雪,父亲总讲“落雪狗欢喜。”他也觉得无所谓,现在倒是有些随意了,不过人变得迷信起来,他望着这些雪,双手合十“瑞雪兆丰年,”他说,“今年希望我能多赚点钱。”
除夕夜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卫东听到有人敲门,声音很响,打开门是阿焕的老婆秀华,“大伯母,什么事情?”秀华眼睛里还有水,“你妈妈在不在,急事。”
“秀华,”母亲走出来,“这么晚,饭吃了没——”
“阿焕走了,我是来报丧的。”
母亲愣在原地三秒钟才缓过神来,“不要慌,跟阿松说了吗?”
“阿松说还在外地,今年过年不回来。”秀华急得要哭出声来,“我怎么办?想到阿焕生前总算对你们还算客气的,是不是,我一个人......总要有人帮帮忙......”
母亲挽住她的胳膊,用另一只手给她拍拍背,“我会去的。”
她穿上厚重的棉衣,“阿东,我去看看。”
“妈,我去吧,你身体不太好。”卫东说着也穿上棉衣。
“没事的,我们老姐妹晚上说说体己话。”母亲这样说着跟着秀华走出了门。
黑暗中,路灯零散得光都被吸收了,卫东倚在门口,听着西沙西沙的踱步声,声音传进狗耳朵里,隔着围墙的家犬们便嚷嚷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宛如送葬的队伍。
阿焕也算是可怜的,死在年三十,本来各家都有数不完的事情,农村人最忌讳春节办白事,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阿焕的儿子阿松都没有赶得及回来送丧,村长倒是到了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送了一个白包,跟秀华讲,“正月里,担待点,丧事简办,这也是镇里、县里一直在强调的。”
阿焕在正月初二的早上被葬到了自家的高粱地里,秀华说,这是他的心愿,她以前讲,说死了就葬在高粱地里,这样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她一面说一面眼泪汪汪,呜呜地哭起来。
卫东要回南方务工了,临行的时候母亲给他装了几个馒头,“路上吃,稍微热一热就好了。”卫东把馒头放到包里,拉住母亲的手,“人老了就少干点体力活。”
“我没事。”母亲挣脱开,摆摆手。
告别母亲,告别卫庄,卫东坐上了大巴车,他靠在座位上,想起离别时对母亲信誓旦旦地发誓今年一定找个女朋友,母亲笑了,说了句,不着急,妈妈想通了。当他一面嚼着馒头,一面看着窗外的时候,透过玻璃窗,他仿佛看到了母亲那张苍老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