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渡的夜雾漫过河滩时,李光弼正在擦拭靴中的短剑。剑鞘缠着旧牛皮,刃口映出他鬓角新生的白发。
“将军,”雍颢按刀立在帐外,“降卒已编入前营。”
李光弼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史思明今夜必遣人来。”他掀帘望向对岸星火,“高晖、李日越、喻文景……皆是万人敌。若来的是李日越,你便如此这般。”
野水渡的夜雾漫过河滩时,李光弼正在擦拭靴中的短剑。
刃口映出他鬓角新生的白发,那些白茬子像初冬河岸的薄霜,不知不觉就染了上去。剑鞘是旧的,牛皮裹着,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剑身凑近灯盏,看那一线寒光里自己的眼,还是冷的。灯花爆了一下,有马蹄声从对岸隐隐传来,又被夜风揉碎了。
“将军。”雍颢按刀立在帐外,铠甲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降卒已编入前营,共得四百三十七人。俱按军法,缴械编伍,分隶四队。另有三名头目,已单独看押。”
李光弼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史思明今夜必遣人来。”他起身,铠甲上的铁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掀开帐帘,望向对岸星火——史思明的营盘横亘在野水渡南面,灯火蜿蜒如一条垂死的蛇。“高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若来的是李日越,”他转头看向雍颢,“你便如此这般。”
雍颢领命而去。帐外传来他低声调拨士卒的号令,沉而短,像石子投入深潭。李光弼独自立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太原,也是这样的夜,史思明十万兵马围城,他和士卒们一起夯土筑垒,手指磨出血来,夜里就着灯裹布条。那时他还年轻些,城墙每高一寸,心里就踏实一分。如今呢?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因为常年握槊微微变形。他把剑插回靴筒,剑鞘贴着胫骨,温凉恰到好处。
亥时三刻,李光弼率亲兵悄然北返。马蹄裹了布,踏在卵石河滩上寂然无声。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雍颢的千人队已沿濠沟散开,火把尽数熄灭,营中只留几盏风灯,在雾里晕成淡黄的光团。那些士卒的呼吸融进夜雾里,河滩上只剩下水流的声音,细而长,像有人在暗中磨刀。
那夜他策马走了四十里。至丑时,在一处山坳歇马,士卒们解鞍就着枯草睡了。他没睡,坐在一块巨石上,面朝野水渡的方向。雾散了,月光薄薄地铺下来,河滩白得像盐。他知道史思明此刻必在营中踱步,像一头困在栅栏里的老熊。史思明老了,比他还老,须发花白,却仍嗜杀。前日降卒说,史思明帐前新悬了七颗人头,皆是作战不力者。李光弼想起那些头颅挂在辕门上的样子,血滴在尘土里,黑糊糊的一滩。
寅时三刻,有探马回报:李日越率五百铁骑已渡河,直扑野水渡。李光弼嗯了一声,合上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而重,像战鼓的远声。
天亮的时候,李光弼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那场投降。隔着三里地,他能看见骑兵排成锋矢阵形压向营垒,铁甲在晨光里反出青白色的光。然后阵列停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风从河滩吹来,带着人马的气味和河泥的腥气。他看见雍颢从营中走出,单人独骑,不携兵器。两个人隔着百步说话,声音传不过来,但姿势能看懂。李日越在马背上弓着身子,像一张绷紧的弓,然后慢慢松下来。最后他翻身下马,把佩刀解下来,双手托着,递给雍颢。
李光弼转过身去,“收兵。”他说。
士卒们从山坳里牵出马来,铁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他翻身上马时,靴中的剑硌了一下胫骨。晨光已经漫过山脊,他眯起眼看了看天,东边有云,鱼鳞似的,一层一层铺开。今日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