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的集备室透着寻常没有的热闹,茶香混着笑声漫出来,原来是为两位退休老师准备的茶话会。
我本不爱凑这样的场合,尤其关乎“退休”二字,总想着自己离场时,该是收拾好教案与粉笔灰,悄无声息地转身,不扰旁人,也不留牵绊。
直到新荣老师开口发表退休感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突然就鲜活起来。
十六年前,我们踩着新校区尚未平整的石板路报到,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揣着满腔孤勇与热忱,一头扎进了这片教育的新阵地。
彼时我既是班主任,又要带初四毕业班,日子像被抽紧的陀螺,连轴转得停不下来。
现在想来,那些年的苦,是实打实的刻在骨子里的。
天不亮就摸黑赶往学校,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脚步声次第亮起;
深夜才拖着疲惫回家,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映着未改的灯火。

赚着白菜钱,却操白粉的心——
曾在寒夜走遍学校周边五公里的网吧,终于在角落里揪出逃学上网的大圣同学;曾一次次叩开厌学女孩的家门,在昏黄的灯光下促膝长谈,直到她眼里重新燃起光亮;也曾为体育课摔伤胳膊的男生,牺牲周末时间煲汤探望。
更别提那些为了优质课熬红的眼,为了月考出题熬酸的腰,为了填不完的表格久坐到颈椎剧痛,连吞咽都带着涩意。
那些苦,当时说来满是辛酸,如今再与新荣老师聊起,却都化作了云淡风轻的笑谈。
十六年光阴,说长很长,长到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挺拔帅气的初中毕业的少年;说短很短,短到仿佛昨天才刚在新学校新办公室初见。
如今再念起那些“苦”,竟都渗出了甜。
那个当年翻墙上网的大圣,早已穿上军装驻守北京军区,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发来问候;
那个厌学的女孩开了家美甲店,特意发来邀请,说要给我做最精致的款式,虽未曾赴约,心里却是温暖的;
那个摔伤胳膊的男生,毕业后带着水果返校探望我,一声声“老师”喊得真切。
而那些熬夜打磨的优质课、潜心钻研的课题,都成了我评上高级职称的坚实筹码,那不仅是工资条上的数字增长,更是半生辛勤耕耘的光荣勋章。

原来人生从没有绝对的苦与甜。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风中流泪的夜晚,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在时光的沉淀下,都酿成了最醇厚的甜。
就像上周学生月考的作文题《这苦,也是甜》,当时还笑着和同事讨论题意,如今亲身回望,才懂这题目里藏着最朴素的人生哲理。
茶话会的笑声依旧热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茶杯里的热气氤氲上升。
我忽然不再畏惧退休的到来,那些苦乐交织的岁月,那些与学生共度的晨昏,早已化作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