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210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22

《孟子》学习第210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22

原文阅读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字词注释

[1] 尚:胜过。

[2] 追蠡:旧读zhuī lǐ。追,钟钮。蠡,快要断的样子。

[3] 两:虚指。


译文参考

高子说:“禹的音乐超过文王的音乐。”孟子说:“根据什么这样说呢?”高子回答说:“因为禹传下来的钟钮都快断了。”孟子说:“这怎么足以证明呢?城门下车辙那样深,难道只是几辆马车的力量吗?”

核心内容解读

          这是一段颇富机锋的对话,容易使初读者感到困惑,却深藏着孟子思想方法的核心光芒。当高子以“追蠡”(钟钮磨损的痕迹)为据,断言“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大禹的音乐比文王的音乐更受推崇)时,孟子的回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这怎么能作为充分依据呢?城门下的车辙深痕,难道是几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孟子以“城门之轨”之喻揭示了表面的痕迹与深层的累积的深刻关系。这段话不仅是关于古乐评价的讨论,更是孟子对如何认识历史、理解现象、把握本质的方法论示范。

      首先需要厘清对话的逻辑脉络。高子的推理基于一个直观的观察:大禹时代的钟钮磨损严重(“追蠡”),这似乎表明该钟被使用的频率极高,故推定大禹的音乐比文王的音乐更受欢迎。孟子敏锐地指出了这种推论的根本缺陷——他将一个可能是多重因素长期作用的结果,简单归因于单一因素(音乐本身的吸引力),并忽略了时间的累积效应。“城门之轨”的比喻精妙绝伦:城门下的车辙之所以深陷,并非因为某一次或某几次通行之马的力气特别大,而是因为“非一日之功”,是经年累月、无数车马反复碾轧的累积结果。同理,钟钮的磨损程度,可能源自禹钟年代更为久远、历经岁月侵蚀,或使用材料、铸造工艺、保存条件等复杂因素,而绝非单纯证明其音乐在绝对价值上高于文王之乐。

          孟子的核心观点于此凸显:认识事物必须超越表面痕迹,深入探究其产生的整体脉络与深层原因。他反对孤立、静态、片面地解读现象,强调要将对象置于动态的历史过程和复杂的现实语境中加以考察。这种思维方法,与孟子一贯主张的“知人论世”(《孟子·万章下》)完全一致——要理解一个人的言论行为,必须了解其所处的时代背景。他借此批评了高子那种见木不见林、以局部现象直接推定全局本质的肤浅认知方式。

        进一步而言,孟子此番论述蕴含了更广阔的深意。在战国时期“托古论辩”的思潮中,各家各派常援引古代圣王的事迹或制度来佐证自己的学说,对古代符号的解读往往服务于当下的政治或学术主张。孟子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潜藏的方法论危险:对古代遗迹或传说的表面化、功利化解读,可能导致对历史的扭曲,并误导当下的判断。他强调的是,对待历史遗产(无论是礼乐制度还是器物痕迹),应有审慎而全面的历史意识,区分“痕迹本身”与“痕迹的成因”,避免以今度古或以偏概全。

        孟子的这一思想,并非否定历史比较与借鉴的价值,而是强调必须以正确的方法进行。例如,在评价政治得失时,他同样反对仅凭个别现象(如饥荒、战争)就简单否定整个政权,而是主张考察其根本是否行仁政、得民心(如《梁惠王上》中对“王道”与“霸道”的辨析)。这种整体性、根源性的思维,正是孟子区别于许多功利主义论者的关键。

        战国时期,对于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比较与评价是一个重要议题。儒家内部对于推崇周制(文王、周公为代表)还是更古老的夏制(禹为代表)存在不同声音。孟子虽尊崇周公、孔子,标榜“法先王”,但其“先王之道”核心在于仁政与民心,而非机械地复古。因此,他对高子的驳斥,也可视为对当时可能存在的、盲目崇古而不究根本之风气的矫正。此外,孟子擅长运用日常生活中的比喻(如“揠苗助长”、“缘木求鱼”)来阐明抽象道理,“城门之轨”正是这一说理艺术的典范,使深刻哲理变得亲切可感。

        可见,孟子“城门之轨”之喻,远不止于一次具体的音乐评价之争。它揭示了一种深刻的认识论智慧:在理解社会现象、历史遗产乃至任何复杂事物时,我们都应警惕对表面痕迹的过度解读,必须深入探究其背后漫长的累积过程、复杂的构成因素与整体的运行脉络。这种反对简单化、标签化,强调历史语境与多元因果的思维方法,在信息碎片化、判断易流于肤浅的今天,尤其闪烁着跨越时空的警示与启迪之光。它提醒我们,任何深刻的洞见,都需要我们穿越那“城门之轨”的表面深痕,去聆听历史长河中那由无数细流汇聚而成的深沉回响。

背景知识介绍

知行思想的发端(下)(节选)

二 “行”字的起源及其含义

        甲骨文“行”字就像一个十字路口。罗振玉在《殷虚书契考释》中说:“(行)象四达之衢,人所行也。”其本义为“道路”,引申出“行走”的意思。许慎的《说文解字》释“行”为“人之步趋也。从‘彳’从‘亍’”,其字形与字义都偏离了甲骨文“行”字的本貌。不仅如此,“在甲骨文中,‘行’字绝没有后来作为哲学范畴的‘实践’或作为道德概念的‘德行’的意思。甲骨卜辞中常见的‘行’字,是祖甲时代一个贞人(占卜者)的名字”。

          “行”字后来获得了更一般的意义。在用作动词时,“行”泛指一切行动,既可以表示“去往”,如“宫之奇以其族行”(《左传·僖公五年》),又可以表示“返还”,如“胶鬲行”(《吕氏春秋·贵因》);既可以表示“经历”,如“行年五十矣”(《国语·晋语》),又可以表示“成功”、“完成”,如“行者,成也”(《鬼谷子·摩》);既有日用之行,又有仁义之行。如此等等。在用作名词时,“行”泛指一切行动的表征,可以用于人,如“行为”、“德行”;也可以用于物,如“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周易·复卦》)。

        需要注意的是:在现代语境中,“知识”之“知”是比较纯粹的“知”,“知道”、“认知”则可以被视为“行”;在儒家知行理论中,“知”很难说有比较纯粹的“知识”之义,它首要表示的是“知道”、“认知”,即获得知识,“知”常常与“学”联系起来,并且涉及“学问思辨”等多重内容。所以,确切来讲,知行问题所探讨的主要是“获知”与“践履”的关系,亦即朱熹所说的“理会”与“践行”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个“获知”与“践履”又不能简单地区分为心理行为与物理行为,或者认为知、行有内外之别。正如前文所言,“知”在表示“主掌”、“作为”时,体现的正是外显的效验或行动的方面;“行”也不只是指外在行为,还包括内在修养,就像朱熹不仅有“笃行”之“行”,还有“诚(意)正(心)”之“行”,王阳明亦有“一念之行”。可以说,“知”、“行”界定的模糊性为后来程、朱与王阳明关于“知”与“行”的争论作了铺垫。

三 早期的知行思想

        先秦早期文献如《易经》、《诗经》、《尚书》很少将“知”、“行”直接结合起来讨论,但其中已蕴含着用“知”来指引“行”的意思,并且在《诗经》、《尚书》中出现了“德行”的说法,主要强调要知德、行德。《左传》则第一次表达了“知难行易”的思想,揭示出知而不能行的现象。

        在《易经》中,“知”字仅出现一次。《临》卦的六五爻爻辞云:“知临,大君之宜,吉。”《象传》解释道:“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从卦象来看,六五爻是尊位,下临九二爻,两者皆处中位、当位,上卦坤为“顺”,下卦兑为“悦”,讲的是君主行为合乎中道(“宜”),上顺于“天”,下悦于臣民。那么,君主如何能够临天下而得其宜呢?关键在于“知”,即“智”。也就是说,行为只有在聪明智慧的领导之下才能是“中行”。再来看《坎》卦,其卦辞云:“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传》解释道:“‘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坎为“水”、为“险”,两坎重叠即为“习坎”,就像水流运行在坎险之中而不盈满四溢(即“不失信”),这是由于内心亨通的缘故。坎是刚爻居两柔爻之中,象征心中有刚健笃实之德,故能亨通,是以行动能有所成就。这两处虽然没有直接论述知行关系,但已经透露出行动需要倚赖内心的亨通或智慧,如此才能行动得当、有所成就。

        《诗经》特别强调“知”字。按《毛诗序》的说法,《诗经》的三大部分是这样的:“风”指讽喻,也指教化,在上的统治者以“风”教化下面的百姓,下面的百姓则以“风”来讽喻在上的统治者;“雅”即正,说明了王政兴衰的缘由;“颂”则是歌颂君王的盛德并告于神明。由此《诗经》中出现了大量“不知”、“莫知”、“谁知”等说法。《诗经》中“行”字多作“道路”、“行路”解,比较需要重视的是其中提出了“德行”的概念,如《大雅·抑》云:“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诗句警示君王求贤与立德的重要性,希望君王明白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如此这般,四方才会归顺。《邶风·雄雉》云:“百尔君子,不知德行。”诗句说的是当权者的贪欲造成了百姓夫妻分离的悲剧,指出君子应该要“知德行”。这里都是把“知”作为“行”的先导,所以“德行”首先便意味着知德并依德而行。

      《尚书》也把“德”与“行”联系起来,如《立政》曰:“九德之行。”《皋陶谟》中记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说的是人的行为有九种美德,如果说某人具有美德,就应该从此人的种种行事来进行观察。这里把“行”作为检验人是否有德的重要标准。《君奭》曰:“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这是说:行为应当贯彻始终,普通人不是不能开始去做一件事,而是很少能始终如一地坚持到最后,有始有终才是难能可贵的。《尚书》中有许多告诫、训示之语,警示当权者应该以前朝为鉴,“宅心知训”(《康诰》)、敬德保民,这样才能使国家长盛不衰。《无逸》则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周公指出:“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只有先经历了下层人民的艰难之后再去享受安逸,才可以真正明白他们的疾苦。

      《尚书·说命中》的“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一句对后世影响很大。它将“知”、“行”并举,对其作了一个难易的比较,成为宋儒讨论知行关系的重要切入点。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说命中》乃是后人编造的伪书。在传世文献中,真正第一次将“知”与“行”直接结合起来进行讨论的是《左传·昭公十年》中子皮之语:“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在《尚书》与《左传》中,这两句话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即人们往往知道很多道理,却并不见得可以做得到,所以说“行难而知易”。子皮还指出:人之所以不行,是因为他纵欲而不能自克,可见行的实现常常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所以才说“行难”,“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左传·昭公三年》)此外,人们表现出来的行为是评判其知不知的重要标准。例如:《左传·隐公十一年》因郑庄公行事合宜而称其“知礼”;《左传·昭公五年》则认为鲁侯只是遵循仪节,还谈不上知礼,因为他无法实现礼“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的重要作用。在知、行的先后关系上,《左传》仍旧持知先行后、行需要有一个指引的观点,如必定是先学习做官之后才能去做官,“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说:为政就像干农活,既要想着它的开始,又要想着收获好的结果,要按照所想的去做而不要有所逾越,就像农田有田埂一样,这样就会少有过错,“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太叔文子说:对于行动,既要考虑其结果,又要想到下次能再做,要“慎始而敬终”(《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左传·昭公三十一年》中也指出:君子要“动则思礼,行则思义”。

(完)

参考资料

《儒家思想的当代诠释》,曾振宇,青岛出版社,2023年10月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新注新譯》,杨逢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4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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