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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土地是静的,静得能听见光阴贴着草尖滑行的声音。
一片枯黄的、巨大的绒毯,从脚底向天际线无休止地铺展。那颜色不是衰败,而是一种熟透了的安详,像午后阳光沉淀下来的琥珀,厚实而温存。就在这片绒毯上,散落着那些马。黑的像未经提炼的夜,棕的像陈年的陶土,白的则像是天际游移的云朵,偶然间被风遗落在这里。它们低着头,脖颈弯成柔韧的弧线,唇齿与干草触碰,发出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那声音汇入无边的静里,不是被吞没了,而是成了这静的一部分,成了静默自身的呼吸与脉搏。偶有一匹抬起头来,眸子清亮,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是一个同伴。那片刻的凝望里,没有焦急,没有探询,只有一种全然的、与周遭融为一体的“在”。它望了一会儿,复又低下头去。动作之间,有一种古老的、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韵律。
一条灰白的路,像一道浅浅的刀痕,从这丰盈的寂静里划过。它蜿蜒着,谦卑地伏在草场上,引向目力尽处。路旁立着绿色的围栏,线条笔直,是这片自然图卷里唯一规整的人间笔触。它围住了什么呢?围住了马群,围住了草场,或许也围住了一段行将漫漶的记忆。这道围栏,像是现世与往昔之间一道温和的、并不企图完全隔绝的界线。
我的目光越过围栏,越过草场,便被远处的山稳稳地接住了。那是另一重更为浩瀚的静默。山峦的线条起伏着,是大地沉睡时平缓的呼吸。山体是青灰色的,坚实而沉默;而山顶,却奇迹般地戴着雪冠。那雪白得耀眼,白得凛冽,仿佛是天空倾泻下来的一缕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时间在最高处留下的一簇不肯融化的盐。它静静地在那里,不炫耀,也不消减,与底下枯黄的草场、散落的马群,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那和谐里,有季节的对望,有生与寂的交谈,有卑微与崇高的依偎。
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像一面擦得透亮的古镜,将一切都温柔地含纳进去。云很少,一丝一丝的,是冥想者脑中游走的、最清浅的思绪。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给枯草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给马匹的脊背刷上油亮的釉彩,也让远山的雪冠发出一种内敛的、珍珠般的光泽。风是有的,但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形体的存在,只觉得脸颊上有一种凉沁沁的、丝绸般的触感,带着干草微涩的清香和雪线之上那点虚无的寒气。
我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动词”的过去完成时。马群曾经驰骋,如同滚过原野的雷声;这片草场,每一寸泥土下,都曾感受过铁蹄的叩问与震颤,埋藏着冲锋的号角与戍边的歌谣。那条路,曾运送过成列的兵士与成群的战马,脚印与蹄印层层叠叠,将豪情与悲壮碾进尘灰。而今,一切激烈的、奔腾的、嘶鸣的“动词”,都静默下来,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沉淀为眼前这幅辽阔的、安详的、名词性的风景。
马在吃草,山在负雪,天在覆盖。
它们不再“成为”什么,它们只是“是”。它们“是”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丰盈。这丰盈不在于青草的茂盛,而在于枯黄里的坚韧;不在于嘶鸣的嘹亮,而在于咀嚼的安宁。战马解甲,烽烟散尽,留下的并非是荒芜,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完满——一种卸下了历史重负后,与天地和解的、静默的完满。
我站在这静默的中心,感到自己像一个误入庞大海贝内部的旅人,耳边响着的不再是潮水的喧嚣,而是这广阔空间自己浑厚的、缓慢的脉搏。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只是呼吸,便仿佛被这丰盈的静默所充满,所洗涤。那些属于尘世的、琐碎的焦虑,在这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轻飘飘地,就要被这浩荡的风与光融化开去。
离去时,我再次回望。马群依旧散落如星,远山依旧负雪如冠。这幅画面,将被我带往那个喧嚷的、动词纷飞的世界,成为内心深处一枚寂静的徽章,或是一处用以安放所有匆忙的、辽阔的地址。我知道,那静默的丰盈,将永远在那里,不增,不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