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等待

文/汣月

手术室播音器响起:“xxx的家属,请速到谈话室。”我们一窝蜂地冲过去,脚步在走廊里撞出杂乱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谈话室很小,恰好容下我们八个人,医生坐在玻璃隔开的里间,指尖在鼠标上滑动,玻璃外的桌子上有一个显示器,屏幕上浮现出父亲心脏清晰的脉络,还有手术器械在血管里游走的画面——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这样的画面。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带着轻松却笃定的语气,“病人很坚强,全程没动一下,疼了也没喊,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直往下掉,提出表扬”。因为是熟人,说起话来比较随和。

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心口,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我盯着屏幕上父亲心脏的影像,仿佛能看见他紧咬的牙关、攥紧的拳头,还有额角滚落的汗珠——那是他一生都在恪守的倔强:从不喊疼,从不示弱。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力眨了眨眼,把它们逼回去。父亲的坚强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岁月磨出来的铠甲,可此刻,这副铠甲却要在清醒的手术台上,抵御着冰冷器械的入侵。我忽然想起作家毕淑敏说过:“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原来这“来处”的重量,是要在这样的时刻,才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父亲年近七十,单看他的精气神,总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每天天不亮,他就会穿上跑鞋出门,回到家便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在他手里奏出轻快的乐章;午后又会拎着球杆去公园打门球,或是给家里的失修的物件做一下维修;他总说:“人不能闲着,一闲骨头就懒了,日子也没了滋味。”在他的世界里,忙碌是对抗衰老的武器,是享受生活的方式,可我从未想过,这副永远停不下来的身躯,会被心脏的小毛病绊住脚步。

这几年,父亲的心脏偶尔会闹点小脾气,元旦那次住院检查后,医生说无大碍,只需要多加注意。我们都松了口气,以为那只是岁月给的小提醒。可谁能料到,仅仅一个月后,一次过量的饮酒便让那小毛病卷土重来——夜里的胸闷、凌晨的心悸,把他折磨得寝食难安。复查时,医生严肃地建议住院手术,父亲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说:“做吧,总这么熬着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他不是不怕,是不想再被病痛牵着鼻子走,不想让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这次住院,父亲的状态明显不同以往。上次住院时,他还能笑着跟我去医院附近的餐馆吃饭,或者是带到家里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可这一次,他像只被圈在病床上的鸟,哪儿也不肯去,要么盯着天花板发呆,要么把手机屏幕划来划去,我坐在床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紧张——那是一种被强行按捺住的慌乱,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我想安慰他,却又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只能默默给他倒杯温水,或是帮他掖好被角。

手术当天,父亲的几位好朋友特意赶来看他。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聊着平时的趣事,聊着谁家的孩子又添了喜事,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甚至拍着胸脯说:“不就是个小手术嘛,我不怕!”可我分明看见,他说话时,眼神有点呆滞,那是他紧张时的神态,藏了几十年,却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原来再坚强的人,面对未知的疼痛与风险,也会生出胆怯;原来他口中的“不怕”,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的号角,也是给我们吃的定心丸。

原定下午四点的手术,直到六点多护士才推着推车来接。父亲躺在推车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蓝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我们跟在推车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走廊,换乘了两部电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终于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轻轻推了推推车,父亲便被缓缓送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我低头看了看表,5时53分——从这一刻起,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

“这是局麻手术,病人全程清醒。”医生术前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清醒,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冰冷的器械,感受金属在身体里的游走,承受无法言说的疼痛与恐惧。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腿上长了褥疮,父亲蹲在我面前,用粗糙的手指帮我吹着伤口,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如今,轮到他自己成为那个需要忍耐的人,而我却只能站在门外,连替他吹一吹伤口都做不到。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总觉得这句话离自己很远,此刻却像一把刀,抵在喉咙上,让我喘不过气——我多希望能替他躺上手术台,替他承受这一切,可我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等待。

等待区的椅子冰冷而坚硬,我们静静地坐着,没人说话,只有一个接一个从手术室出来的病人躺在推车上呼啦呼啦的经过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我支着耳朵,死死盯着手术室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看见里面的场景:父亲躺在手术台上,双手紧紧攥着,额头上的汗浸湿了手术巾,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手术顺利,祈祷他少受点罪,可理智又告诉我,祈祷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真正能支撑他的,是他自己的意志,是我们在门外的守候。

7时34分,手术室的广播终于响起:“XXX的家属,请到谈话室。”那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漫长的黑暗。我们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医生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很配合,一切都好。”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胸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庆幸,因为释然。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就是从看着父亲为我遮风挡雨,到学会在他脆弱时,成为他的依靠;所谓幸福,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手术室的门打开时,能听见那句“一切顺利”。

如果真的能许一个愿望,我不要金山银山,不要功成名就,只愿我的父母,能永远健康,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开心的笑脸,因为我知道,父母的健康,才是子女这辈子最踏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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