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柯炫:年在周家庄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和哥哥挤在面包车上,从桐木往周家庄赶。爸妈的超市年关最忙,年前年后都舍不得关门——经济不景气,就盼着这个节点多挣一点。揣着妈妈发的红包,也揣着那句“替我们好好陪外婆过年”的嘱托,拎起一箱饮料我们就出发了。
车沿着河的蜿蜒在盘山路上拐来拐去,窗外掠过光秃秃的坡地,已经有几树山桃花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路边。穿着罩衣的外婆不知在院坝边站了多久,见有车停下,立马走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外婆接过袋子,摸摸我的脸,“冻坏了吧?”我摇头,却看见她眼眶红了。外公从屋里出来,故意板着脸:“你妈又瞎忙,过年也不回来。”我赶紧说:“我妈派她两个好大儿来当先锋军,他们迟点一定回!”外公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火炉烧得正旺。外婆把我们按在炉边烤火,自己进了厨房。锅里正用猪油煎着豆腐丁,鲜嫩焦黄;砧板上码着焯过水的荠菜,油绿油绿的——我和哥哥最爱吃豆腐饺子了。“你小时候啊,一口一个,吃得满脸都是。”外婆边说边包,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筲箕里。我学着她的样子包,却总是露馅。外婆笑:“露了财才好,明年你爸妈超市生意更旺。”
二十九一早,外公搬出梯子贴春联。我扶着梯子,他在上面比划:“正了没?”哥哥在远处喊:“往左一点。”阳光照过来,红纸上的金字闪闪发亮。
厨房里飘出饺子的香气。外婆端出两大盘,个个鼓着圆肚子。外公举起杯:“只要孩子们好好的,在哪儿都是年。你爸妈超市忙,是好事……”我咬开饺子,豆腐的清香混着春天的鲜嫩溢满口腔,是记忆里外婆家的味道。
傍晚,我和哥哥在院坝里放鞭炮。噼啪声中,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我忽然明白,年就藏在这三百多天的等待里,藏在外婆的豆腐饺子里,藏在替妈妈赶回的归途上——也藏在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超市里,藏在爸妈忙碌的身影后。
愿每一条回家的路,都通向团圆。
邹传嘉:年在记忆中
如今,常听人说年味淡了。可在我记忆深处,家乡桐木镇的年,依然像灶膛里的火,温暖而明亮。
桐木的年,是从腊月二十四送灶神开始的。那天逢集,街上的大小店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却记得奶奶讲过的老例——这天赶集的一定要买些糖果花生,晚上把灶屋收拾干净,主妇还要亲手烙几个圆圆的小饼,供在灶王爷像前,好让他“上天言好事”。如今镇上记得这老例的人不多了,二十四的夜晚,偶尔从乡下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像是对旧时光的几声呼唤,飘远了,就散了。
于是,对年的所有期盼,都聚到了除夕。
下午,我还得守着门前的鞭炮摊子。来买烟花的人络绎不绝,有给孩子买摔炮的,有给先人上坟买鞭炮的。厨房里,奶奶和大姑忙得团团转,蒸笼冒着热气,油锅滋滋作响。等父亲忙结束,关了门,爷爷早已把大圆桌擦得锃亮。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满满一桌。爷爷端起酒杯,清一清嗓子:“今年全家团圆,平安健康,好!”大家碰杯,笑声满屋。
饭后,一家人围坐看春晚。嗑瓜子的声音,喝茶水的咕噜声,还有大人们没完没了的家常。爷爷照例讲起他年轻时划旱船的事:“那时候我可是桐木镇最好的艄公!”他边说边比划,逗得我们前仰后合。窗外爆竹声渐密,我眼皮开始打架,奶奶催我去睡。大人们还要守岁,要一直坐到新年钟声响。
大年初一,鞭炮碎屑红了一地。街道静静的,家家闭门不出。初二、初三也是如此。而我,就帮爷爷守着鞭炮摊子,陪他一起等着他最盼的灯会。
去年的正月十三,是爷爷的高光时刻。下午五时刚过,街道上已人山人海。爷爷身着彩衣,手持桨板,走在旱船队最前头。他迈着秧歌步,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船身随着锣鼓声一扭一扭,活像真船在浪里漂。身后是舞狮队,狮子头又圆又大,眼睛灵动,在锣鼓声中扑跃;采莲船的姑娘们彩衣翩翩,扭得俏皮;舞龙的、扭秧歌的,从街头排到街尾。我最怀念的,还是玩狮子。人们围成大圈,点燃手中的烟花喷向“火狮”,以求驱邪避祸。舞狮人毫无畏惧,在璀璨火光中跳跃翻滚,引来阵阵喝彩。
今年没有灯会了,只有才艺展演。可爷爷闲了就练他的“划船”,他说:“我也要上台,让年轻人看看,啥叫老把式!”
烟花易冷,年总会过完。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藏在爷爷比划的船桨里,藏在守岁夜不熄的灯火里,藏在我一遍遍打捞的、温暖的记忆里。年,就在这一把烟火里,更在这些老把式划过的、永不沉没的时光里。
李福恒:年在烟火中
我在父母开店的镇上上学,哥哥在外地工作,吕河老家只剩下奶奶。一家人散在四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有到了过年,才能聚在一起。可城市化的扩张吞没了村庄,也吞没了记忆里缕缕炊烟。
今年是哥哥参加工作的第一年,父母便早一点关了店门。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我们就开车回了老家。奶奶提前备好了各种食材,摆了满满一案板。妈妈见要炸的东西多,干脆在院子里生起柴火灶。那烟细细的,颤颤的,在冬日的天空里踮着脚张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年,就在这柴火灶升腾的烟火里。
奶奶把做好的红薯丸子、莲菜盒子、小酥肉端出来,父亲抡起斧头劈柴,母亲掌勺负责炸,我帮着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先是“噼啪”细响,继而“呼呼”作响。油倒入烧红的铁锅,泛起细密的气泡。一个个丸子滑入油中,瞬间被金黄的气泡簇拥,在热油里翻腾。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母亲说:“你哥晚上的火车,多炸些他爱吃的。”我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烟火里有了团圆的温度。忙碌了一天,最后一缕青烟消失在暮色里。我等着哥哥,也等着年。
到了大年三十,年味便从厨房里弥漫开来。清晨,雾气蒸腾,母亲揭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带着包子的麦香、炖肉的酱香。父亲在灶前忙碌,油锅里“刺啦”一声,是最后一道炸鱼下了锅。那些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却让心格外清晰。奶奶坐在灶边,笑着看我们忙进忙出。一年了,这间厨房终于热闹起来。
下午四点,吃完团圆饭,父亲提着香纸蜡烛,带我和哥哥上山给祖先上亮。坟前,他点燃三炷香,插在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那是香火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安。“让祖宗保佑你们平平安安。”我跪在坟前,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那些烟——它们连接着我们和先人,也连接着来路和归途。
暮色四合,村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今年禁止燃放,但还是有人偷偷放几串。那些烟花在暮色里炸开,瞬间的绚烂,转瞬即逝的青烟。我和哥哥站在院子里看,他说:“小时候咱们也放,你还把新衣服烧了个洞。”我们都笑了。烟花散尽,青烟犹在,那是我回不去的童年。
站在山坡上回望村庄,家家户户炊烟渐起。可最浓的,还是柴火灶里那缕——它燃着奶奶的守候,燃着母亲的忙碌,燃着一家人从四处赶回的脚步。
年后,我转到县城上学,父亲依然回镇上守店,哥哥今年下半年就可以回到西安了。一家人聚了又散,像炊烟散了又起。但只要老屋的柴火灶还燃着,我们终究会循着烟火,回到同一个家。
因为年,就在这烟火里。
李正煖:年在老家
我的老家在旬阳市甘溪镇,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小村庄。那里的年,是从腊月就开始酝酿的。
甘溪镇逢“一四七”赶集,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个集日。那天一大早,父亲便开车带我们去赶集——说是赶集,其实就是挤街。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就是为了凑那份热闹。
集市上人真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两边商铺里没多少人,大多挤在路边摊前,买土蜂蜜、粉条、魔芋、豆腐干的,什么都有,爸爸一家家摊子挨着看,捏捏这家的粉条,尝尝那家的豆豉。正逛着,迎面碰见一个熟人,两个人当街就谝开了:“回来了?今年咋样啊?”这一谝就是小半天。妈妈拉着妹妹逛了一圈回来,手里大包小包——红薯干、麻花,小葱,居然还提溜着一棵大白菜,说是比城里超市的甜,好吃。
我们小孩呢,对土特产没兴趣,吃的玩的平时超市都有。就一个地方有魔力——花炮摊。几个孩子挤在最前面,看那些“冲天炮”“地老鼠”“烟花棒”,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恨不得把压岁钱全掏出来。
到了正月里,便是我和小伙伴们最撒欢的时候。天一擦黑,院坝上就热闹起来。“冲天炮”吱的一声窜上天,“地老鼠”哧溜溜转着圈蹿,“摔炮”往地上一砸就脆响。最文气的是烟花棒,点燃了拿在手里画圈,火星在夜色里拖出金色的弧线。有一回,轩轩把炮仗扔进了稻草堆,草堆冒了烟,吓得他哇哇大哭。大人们赶来一通忙乱,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过后各家的爹娘拎着耳朵骂,可第二天晚上,稻场上依旧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而整个春节里最盛大的,是正月里的社火。
今年甘溪镇的社火在正月十二上演,朋友圈的宣传可真到位,时间还没到,镇政府的院子都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震得人心里发颤。来了!打头的是两只翻腾的狮子,在引狮人的逗引下时而腾空跃起,时而摇头摆尾。紧接着是舞龙的,长龙在举着杆子的人手里上下翻飞;后面跟着划旱船的,艄公拿着桨左摇右摆。
我好不容易挤上三楼,才能俯瞰全貌,但脖子还是要伸得老长才行,真恨不得自己也变成队伍里的一个人,穿上那身衣裳,在锣鼓声里跳啊扭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我:“明年还回来看不?”我使劲点头。在我心里,年的味道,就是甘溪街上的锣鼓声,是场坝上的烟花,是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张望的那个自己。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