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自己更自由

                        蒲公英的茶

我们总以为自己更自由。外婆住的是工厂统一分配的宿舍楼。红砖墙,水泥地,阳台被封在铁栏杆里,像精致的笼。阳台外,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挂着一水儿的“的确良”工装,蓝灰的,偶尔有一两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是黯淡日子里的小小叛逃。楼下空地,凡有泥土处,都被见缝插针地种上了东西:几垄瘦韭菜,两架秋黄瓜,泡沫箱里挤着密密的香葱。那是属于土地的、最古老的渴望,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倔强地探头。外婆的“自由”,就藏在这些缝隙里。晨光熹微时,她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蹲在墙根下,用一把小铲子,极慢、极仔细地,将昨夜被风聚拢在一处的浮土,一铲一铲地撒开。那动作不像劳作,倒像某种仪式。我问她这是做什么,她抬头,眼角的皱纹像被风揉过的水面:“土啊,也得透透气。闷着了,它就死了。” 我那时不懂,土怎么会闷?后来才隐约觉得,她说的或许不止是土。她的阳台,是这片灰色中最生动的角落。那里没有名贵的花,只有几个破瓦盆、旧脸盆,甚至漏了底的铝锅,都盛着土,长着些泼辣的东西。有薄荷,手指掠过便留下一脉清凉的香;有紫苏,炖鱼时掐两片,腥气便化作奇异的芬芳。最多的是她称为“黄花苗”的野菜,后来我知道,那便是蒲公英。她待它们,有一种近乎平等的珍重。浇水从不用水管猛冲,总是一个洒水壶,细细地、均匀地洒下,仿佛怕惊了它们的梦。她说:“你看这蒲公英,给点土就活,给点光就开。它的根扎得深,你拔断了一截,它还能从旁边再长出来。” 她说话时,目光望着远处烟囱上淡去的白烟,语气平直,没有赞叹,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有一年秋天,我和她一起在阳台收拾。她教我辨认那些蒲公英——叶子边缘有锯齿,但很柔和;折断茎秆,会流出白色的浆液,黏黏的,像泪。我们把那些绒球状的白头种子拢在手里。她让我吹一口气。“轻轻儿地,”她说,“让它们自己走。”我依言吹去。几十柄小伞倏然腾起,晃晃悠悠,乘着午后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微风,散了开去。有的飘得极高,越过晾衣竿,向着楼宇之外的天空去了;有的却只打了个旋,便懒懒地落回盆土里,或粘在生了锈的栏杆上。外婆看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太姥爷,就是那年挖河工的时候,再没回来。尸骨都没处寻。”我怔住,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却已转过身,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枯叶,仿佛刚才那句话,也像一片叶子,落下便罢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恍惚触到那“自由”底下的质地:那并非轻盈,而是一种沉重的承担。他们的生命,确如蒲公英的种子,被时代的洪流、被不可抗拒的“安排”之风所裹挟,吹向未知与荒芜。他们的“身不由己”,是骨血里的记忆,是宿命般的常态。然而,也正因认了这“常态”,他们的“自由”才显得那般具体而坚硬。那自由不是对抗风,而是在风定之后,看一看自己落在了何处,然后,无论是岩缝还是沃土,都把根,沉默地、狠狠地扎下去。让生命从认下的那块地方,重新生长出来。外婆泡的茶,永远是那个掉瓷的搪瓷缸。白开水,或加几片自己晒的陈皮。但有一次,她从小纸包里珍重地拈出一点焦黄的、蜷缩的叶子,放入杯中,冲上滚水。一股清苦的、带着泥土气的芬芳弥漫开来。“蒲公英的根,晒干了炒一炒,”她递给我,“去火的。”我喝了一口,苦味之后,是悠长的、扎实的回甘。我忽然明白了她何以在那些破瓦盆里,年复一年地种着这最不起眼的野草。它不需要谁的眷顾,风把它带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安静地酝酿着下一次飞翔,或下一次泡开一杯茶。老一辈的“自由”,或许就是这蒲公英的哲学。人生确如飘蓬,漫天纷飞,身不由己。但他们把每一次被迫的降落,都活成了一次主动的扎根。他们的世界或许狭小,目光却能在腌菜坛子的反光里,看见一整片天空的澄澈;他们的选择或许寥寥,却能在每日洒扫、每餐一饭里,践行着对生命最庄重的自主。这自由不呐喊,不突围,它只是承受了所有方向的重量后,仍选择向下生长,并向那苦涩的命里,咂摸出一丝属于自己的、扎实的甜。它让飘荡有了根,让叹息,有了回甘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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