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小区西门外那条小路上,有个剃头摊。说是摊,其实就是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个脸盆架。椅子是铁的,能转,坐垫破了,缠着胶带。镜子挂在树上,树是棵老槐树,镜框锈了一半。脸盆架是铁管焊的,刷了绿漆,底下放个塑料桶接水。

剃头的是个老头,姓什么不知道。瘦,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胳膊,青筋凸着。他手里那把剃刀,刀柄磨得发白,刀刃薄得透光。他磨刀不用磨刀石,就在椅子扶手上背两下,唰唰,像甩鞭子。

去他那儿的都是老人。我头一回去,是夏天,头发长了,路过看见了,就坐下了。他给我围上布,布是白的,洗得发灰,领口那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黄。他问,怎么剪?我说短点。他就不再问了,拿推子开始推。推子是手动的,咔嗒咔嗒,夹头发。我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他说,忍着点,这推子认生,用用就好了。

他不聊天。有些剃头师傅话多,东家长西家短,他不。他眼里只有头发。推完了,拿剪子修耳边,剪子尖凉凉地贴着皮肤走,咔嚓咔嚓。然后放下剪子,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剃刀,打开,刀背在布上蹭两下,开始刮后颈和鬓角。他的手很稳,刀贴着皮肤走,走过的地方凉丝丝的,像有人拿一片薄荷叶在擦。

刮完了,他拿一块热毛巾捂在我脸上。毛巾是从脸盆架上的铁桶里捞出来的,冒着白气,搭在脸上那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闻到一股肥皂味,老式肥皂,黄的,方方正正的。捂了一会儿,他揭开毛巾,又拿剃刀给我刮脸。额头上,鼻梁上,下巴上,连耳朵后头那一小块也不放过。刀锋走到喉结那里,我咽了口唾沫,他说,别动。我就屏住呼吸。刀轻轻地滑过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完了之后,他拿刷子蘸肥皂水,给我刷后颈,刷完了拿干毛巾一擦,说,好了。我站起来,摸摸头,摸到脖子上光溜溜的,一点毛茬都没有。他递过镜子让我照,我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小了好几岁,像刚下过雨的树。

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块。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他说五块,又说,光剪不刮是三块。我给了五块,走了。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收摊,把椅子往树底下挪了挪,脸盆里的水倒进桶里,端去花坛浇花。那花是月季,红的,开得正盛。

后来我常去。一个月去一回,有时候两个月。他不记得我,每次去都问,怎么剪?我说短点。他就开始推。推子的声音还是咔嗒咔嗒,夹头发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有一回推完了,他拿剃刀刮的时候,我发现他手上有伤,虎口那里贴着创可贴,沾了水,发白。我说手怎么了。他说,没事,昨天磨刀走的。我说你这刀用多少年了。他说,三十年了,比我儿子年龄都大。我说那你还留着。他说,用惯了,新的不趁手。

秋天的时候,我去剃头。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椅子搁在叶子上,轧得嘎吱响。他给我围布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多了个东西,一条红绳,坠着个小玉佛,很旧了,玉都发黄了。我没问。他也没说。推子推到我后脑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我儿子让我去城里。我说,去呗。他说,去了就没人剃头了。我说,你儿子那边有剃头店。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他说,那些店,进去就让你办卡,洗头的是小姑娘,剪头的是小年轻,一剪子下去就是几十块,还不给你刮脸。他说着说着,手上使了点劲,推子夹了一撮头发,我哎哟了一声。他说,对不住。我说没事。

推完了,刮完了,捂完了。我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镜子递给我看后脑勺。后脑勺上剃得青白青白的,像刚剥壳的鸡蛋。我说,手艺好。他说,好什么,老眼昏花了,再过两年,手一抖,就得收摊了。我说,那你收了摊干什么去。他说,不知道,坐着呗。然后他低头收拾工具,把剃刀折好,把推子上的头发吹掉,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我付了钱,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下个月还来啊。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散了一半。我回头,他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等下一个。那棵老槐树还在掉叶子,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管。

后来我出差,一个多月没去。回来的时候是个傍晚,我特意绕到那条路上。树还在,椅子还在,镜子还在,脸盆架还在,人不在。椅子上落了灰,镜子歪了,脸盆里的水干了一半,桶里积了雨水,漂着两片槐树叶子。旁边花坛里的月季没人浇,枯了,枝头还剩一朵,蔫蔫的,颜色褪得发白。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旁边的杂货店老板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找老赵?我说,剃头的那个。他说,病了,说是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我说,在哪个医院。他说,不知道,他儿子接走了。我说,摊子呢。他说,谁要啊,扔这儿呗。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树影在地上拖着,黑黢黢的。那把铁椅子还放在原地,转了个向,面朝着马路,像是在看什么。我把那朵蔫月季掐了,放在椅子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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