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老于的剃头摊子,在镇西头的老槐树底下,支了四十三年。

一面镜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子,热水从家里提过来,用暖壶装着。工具是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条荡刀布,荡刀布挂在树杈上,黑得发亮,不知道荡了多少年。

来剃头的都是老头。光头、平头、刮脸,三块钱,不涨价。有时候人家给他五块,说不用找了,他不肯,硬要找。找不开就记账,下次来扣掉。他的账本是一个小学生用的算术本,记着谁谁欠两块,谁谁欠一块五,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有人笑他,老于,三块钱还记账,至于吗?

他说,人家的钱,又不是我的,该多少是多少。

他从二十岁开始剃头。那年生产队买了一套剃头工具,没人会用,队长说,小于,你去学。他就去学了,学了三天回来,给全队的人剃头。剃一个记两个工分,一天能剃七八个。后来包产到户,工具分给他了,他就挑着担子走村串巷,走到哪儿剃到哪儿。

再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棵槐树底下扎下来。

老于的手艺好,尤其是刮脸。热毛巾捂三遍,肥皂抹匀了,剃刀在荡刀布上荡几下,贴着皮肤走,沙沙响,像风吹过麦田。刮完了,脸光得跟鸡蛋似的,摸一把,滑溜溜的。老头们说,老于刮一回脸,能年轻十岁。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找他剃头的人里头,有一个叫老周的,是他最老的客人。老周比他大十岁,从生产队那会儿就找他剃头,剃了五十多年。老周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老于就每个月上门去剃。剃完了,老周留他吃饭,他不吃,说还有摊子要守。老周就给他倒一杯茶,他喝了,坐一会儿,走了。

有一年冬天,老周病了,下不了床。老于提着工具上门,给他剃了头,刮了脸,还拿热毛巾给他擦了手。老周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老于,这辈子就信你的手艺。老于说,你好好养着,下个月我还来。

下个月,老周没了。

老于去殡仪馆送他,站在棺材前面看了半天。老周躺在里头,头发是别人理的,理得不好,鬓角一边高一边低。老于伸出手,想给他理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事,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给他剃了五十多年,最后一回,没赶上。”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

平时他不爱说话,来人剃头,剃完了走人,连句慢走都省了。有人跟他聊天,他嗯一声,哦一声,从来不主动开口。他老婆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也不生气,笑笑就过去了。

我那时候刚回镇上上班,单位离他的摊子不远,有时候路过,就坐下来跟他聊几句。其实也不算聊,就是我说话,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一次我问他,老于,你干了四十多年,剃了多少个头?

他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我说,大概呢?

他说,一天按十个算,一年三千多,四十年,十来万吧。

十来万。我算了算,吓了一跳。

他说,十来万个头,剃完就忘了,记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个,记了一辈子。

谁?

他不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谁”,是他爹。

他爹是剃头匠,他的手艺是跟他爹学的。那年他十七岁,他爹病了,下不了床,生产队的人没人剃头,队长让他顶上。他不敢,说不会。他爹在炕上说,有什么不敢的,剃坏了还能长出来。

他拿着推子,手抖得厉害。第一个头剃了一个钟头,剃得狗啃似的。那人照了照镜子,说,小于,你这是剃头还是薅草?他臊得满脸通红。

回去跟他爹说,爹,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

他爹说,谁生下来就会?慢慢来。

他爹教了他三个月,怎么拿推子,怎么使剪刀,怎么荡剃刀,怎么刮脸不破皮。他学得慢,他爹就骂,骂完了再教。后来他终于学会了,他爹却不行了。

他爹走的那天,让他给自己剃个头。

他跪在炕沿上,手抖得握不住推子。他爹说,别抖,剃。他咬着牙,一推子一推子地剃,剃得满头大汗。剃完了,他爹让他拿镜子来照。他爹看了看,说,还行,比你第一个头强。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闭上眼睛。

那是他剃的第一个头,也是他给他爹剃的唯一一个头。

后来他给人剃了四十多年,十来万个头,一个比一个好。可他总觉得,最好的那个,还是给他爹剃的那个。狗啃似的,难看得很。但他爹说,还行。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拿推子不抖,拿剪刀不颤,拿剃刀不偏。可那天,他抖了。

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剃刀。那把剃刀是他师傅给他的,他用了四十年。我把它放在棺材里,让他带走了。

那把剃刀,我没留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很大,叶子密密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的。

他说,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剃头。剃了四十多年,剃了十来万个头。剃完就忘了,记不住几个。就我爹那个,记了一辈子。

去年秋天,老于的摊子不支了。

他病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他儿子从城里回来,要带他去治病,他不去。他说,治什么治,该走了。

他儿子哭了一场,拗不过他,就在家里陪他。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看见我,他笑了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坐。

我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指了指柜子,说,那个盒子里,有样东西,你帮我拿出来。

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打开,里面是一把推子。手动的,老式的那种,两个手柄一握一松,咔嚓咔嚓响。

他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用了四十多年,推子齿都磨秃了。后来买了电推子,这个就收起来了。

他把推子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我爹说,手动的比电的好,有手感,”他说,“电的快是快,但没感觉。”

他把推子贴在脸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他又说了一遍,“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哎。”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你头该理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

他说,等我好了,给你理。

我说好。

他没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走了。他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飘在路灯下面,黄黄的,像碎金子。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快盖住耳朵了。

可给我剃头的那个人,不在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到成都的当天下午,我乘坐一辆公交车回宾馆。窗外,绿树、车辆、行人一闪而过。忽然,路旁一剃头匠正在给一老人剃...
    老怀阅读 3,747评论 24赞 33
  • 小区门口的连锁理发店亮得晃眼,Tony老师穿着紧身裤,手里的电推子"嗡嗡"响,剪完头还得问"办卡不"。我摸着新剪的...
    福星高照幸运星阅读 168评论 0赞 6
  •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剃头师傅”并不是理发店里的理发师傅,这是一个渐渐消失的名词。他们是游走于乡间,为...
    记录的力量阅读 286评论 0赞 17
  • 很多事情说起来都是事出有因,比如说今天我写的这篇《渐行渐远的乡间剃头匠》。原本是在微信上搜到韩寒4·13上海音乐厅...
    茶人老七阅读 967评论 0赞 1
  • 头发又长长了,寻出电动推剪,对着镜子,“嗡嗡嗡”,不到五分钟就完事了。镜子里,一个锃亮的光头。 说来不怕你笑,说头...
    付强_阅读 1,838评论 5赞 2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