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宇宙试用期到期”通知时,我正给妻子煎鸡蛋。
“若要续费,请支付一亿能量单位。”
我们决定放弃,开始告别之旅。
途中遇见卖糖画的老人送我们银河糖画,
遇见孩童用蜡笔画下会发光的星空。
深夜,妻子心口突然飞出一串光点——
那是她偷偷藏起的,我们初遇时所有的星光。
宇宙提示音响起:“检测到永恒能量,终身会员已激活。”
您好,您的宇宙免费试用期已到期。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就这么突兀地在煎鸡蛋的滋啦声中响了起来。我握着锅铲的手一顿,金黄的蛋液边缘正泛起漂亮的焦圈。妻子林晚坐在餐桌旁,捧着那杯永远也喝不完的温水,望着窗外刚刚苏醒的城市,没有回头。
空气里只有鸡蛋一点点变熟的声音。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像新闻播报:“您好,您的宇宙免费试用期已到期。如需继续使用,请支付一亿能量单位。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一个半透明的、泛着微蓝光晕的对话框,就悬在抽油烟机旁边,像一块碍眼的污渍。
“什么东西?”我关了火,锅里鸡蛋的余温还在炙烤着它,边缘渐渐变得焦黑。
林晚终于转过身,她的脸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好像是……宇宙。”她顿了顿,指向客厅,“通知发到了电视上,我们的手机,还有你的智能手表。”
我低头,手腕上那块除了看时间基本没别的用的表盘,正闪烁着同样的文字。走到客厅,旧电视不知何时自动开了机,没有信号,只有那行字和不断跳动的、冷酷的倒计时,映在漆黑的屏幕里。
没有狂乱的点击确认,没有歇斯底里的质疑。当整个世界——从手腕到客厅,从空气到光线——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时,荒谬本身就成了最坚硬的真实。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餐,煎蛋有点糊了,带着苦味。
“一亿能量单位……是什么?”我收拾着盘子,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
林晚擦着桌子,动作很慢:“不知道。但把我们俩拆了卖,连零头都凑不齐吧。”
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网络瘫痪,大部分页面无法访问,只剩下几个最基本的官方网站在滚动播放紧急通知,语焉不详,只呼吁保持冷静。社交媒体彻底沉寂,像一片突然被掐断信号的死亡沼泽。邻居家传来争吵和摔打东西的声音,但很快也低下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嗡鸣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世界。
“怎么办?”我问。声音干涩。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清澈:“还能怎么办?老韩,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决定放弃。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开始打包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食物和水,还有那张被林晚小心翼翼卷起来的、泛黄的世界地图——我们年轻时曾梦想用脚步丈量它,后来它就一直塞在书柜最底层。
“这个,”林晚从床头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褪色的电影票根,“带上吧。”
我认得,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我点点头,把它塞进背包内侧口袋。
我们锁上门,没有回头。城市像一块被用旧了的电池,电力正在迅速流失。街灯忽明忽灭,一些高楼的外墙显示屏黑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交通彻底瘫痪,车辆废弃在路中央,像僵死的甲虫。人们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恐,有人抱着头蹲在路边,有人疯狂地翻找着垃圾箱,也有人像我们一样,只是默默地走着,方向不明。
走过三个街区,在一個几乎无人的街心公园角落,我们看见了一个老人。他守着一个简陋的糖画摊子,小煤炉烧得正旺,铜锅里熬着金黄的糖稀。在这末日将临的景象里,他和他那口锅,稳定得不可思议。
有个穿着脏兮兮草莓裙的小女孩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
老人笑了笑,舀起一勺糖稀,手腕稳健地移动、挥洒。黏稠的液体落在光洁的石板上,迅速勾勒出蜿蜒的曲线,闪烁的星点,磅礴的星云漩涡……那不是寻常的飞鸟或瑞兽,那是一条微缩的、流淌的银河。
他把完成的银河糖画递给小女孩,女孩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也走过去。老人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背上不算沉重的行囊,什么也没问,只是又拿起勺子。“送你们一个。”他说。
这一次,他画了一对依偎着的、小小的人形轮廓,手拉着手,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
糖画在手里是温热的,带着麦芽的香甜。我们舍不得吃,就这么举着,继续往前走。那点甜味,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这个灰败的早晨。
第二天,我们走到了城郊。在一片荒芜的、长满枯草的田埂边,我们坐下来休息。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孩,坐在倒塌的篱笆上,神情麻木。她怀里大约三四岁的儿子,正用一根蓝色的蜡笔,在干裂的土地上涂抹着。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周围点上许多小点,又给圆圈加上放射状的线条。
“太阳,”他奶声奶气地说,然后又在小点之间用力地画上更多杂乱的连线,“还有星星。”
他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对他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妈妈,看,天黑了,星星亮了。”
奇迹就在那一刻发生。那片用蓝色蜡笔涂抹出的、幼稚的“星空”,那些歪斜的线条和圆点,竟然真的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芒。光芒很淡,却执拗地亮着,照亮了孩子纯真的笑脸,也照亮了母亲空洞眼神里骤然泛起的一丝涟漪。
林晚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夜晚,我们找到一间废弃的护林人小屋栖身。没有电,只有从破损窗户漏进来的、异常清晰的星光。宇宙试用期即将结束,群星却仿佛燃烧着最后的辉煌,冰冷而繁密。我们裹着一条毯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片星空。
“还记得吗?”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能看到很多星星的晚上。”
怎么会不记得。大学时代,一次笨拙的社团观星活动。我紧张得差点被望远镜绊倒,她把她的望远镜借给我,指给我看猎户座的腰带。那晚的风,她发梢洗发水的淡淡香味,还有她眼睛里映着的、比真实星空更动人的光点……
“那时候,星星真亮啊。”她叹息般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的肩膀。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倒计时在我们各自的手机上,或许也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维度上,无声地跳动着,像死亡的秒针。
忽然,林晚轻轻咳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但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紧接着,一点微光,真的是一点微光,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口飘了出来。
那光点很小,呈现一种柔和的、珍珠白的色泽,它颤巍巍地悬浮在空中,像夏夜的萤火。
我们都愣住了。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光点开始不断地从她心口的位置逸出,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很快便连成了一串,源源不断。它们并不散去,只是在我们面前的黑暗中盘旋、上升,像被无形的气流托举着。
这些光点……我认得它们。不,我感受得到它们。
那一点特别亮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是我们初次相遇那晚,她指给我看的那颗星。
那一点温暖的,晕黄的,是我们挤在狭小出租屋里,共用的那盏旧台灯的光芒。
那一点跳跃的,带着蛋糕甜腻香气的,是她生日时,我笨拙地点燃又差点烧到她头发的蜡烛火苗。
那一点清凉的,如同水滴的,是我们吵架后,她在雨中跑到我公司楼下,头发丝上沾着的雨滴反射的路灯光。
那一点……
无数点。
我们第一次牵手时掌心的汗意,第一次拥抱时她毛衣的柔软触感,她生病时我守在床边看到的晨曦,我们一起在海边等待过的日出,争吵后和解时流下的眼泪,无数个平凡夜晚一起看过的电视剧的光影,还有昨天早晨,那枚煎糊了的鸡蛋边缘,焦黑的色泽……
所有的一切,所有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微不足道的、被岁月尘封甚至遗忘的瞬间,它们的核心,那一点点的光与热,那一点点能量的凝结,原来都被她偷偷地、不自知地,藏在了这里。
光点越聚越多,在我们面前汇成一条缓慢流淌的、璀璨的光之河。它们无声地舞动,交织出我们共同走过的十五年岁月。这不再是记忆的回放,这是能量本身,是构成我们之间那片微小宇宙的,星辰本身。
它们如此微小,却又如此磅礴。
那冰冷的、催命般的提示音,就在这片由我们自身记忆星光组成的河流中,再次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它的声调不再机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检测到高维能量溢出……正在分析……”
光河盘旋着,形成一个温柔的漩涡。
“能量性质识别:‘爱’。”
光点明灭,如同呼吸。
“能量估值:无法估算。恒定,无限,自衍生。”
所有的光点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一下,将整个小屋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林晚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和她眼中与我初见时,一般无二的星光。
提示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确认。然后,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庄严的语调,清晰地宣告:
“尊敬的林晚女士,韩东先生,恭喜。您已通过最终验证,‘宇宙终身会员’资格,即刻激活。祝您旅途愉快。”
声音消失了。
那条光之河流缓缓回落,温柔地没入林晚的心口,也有一部分,如同归巢的倦鸟,融入了我的胸膛。一股暖流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彻底的、被接纳的安宁。
小屋外,星光依旧。不,它们似乎比刚才更明亮,更亲切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冰冷光点,而像是……邻居家温暖的灯火。
林晚靠在我怀里,我们都没有说话。
寂静中,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像一声满足的喟叹:
“原来,它们要的不是钱……”
我抱紧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
“嗯。”
爱,才是这宇宙里,唯一的通行货币。
窗外,星河无声运转,浩瀚,而温柔。我们的宇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