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师生活琐忆(三)大饭厅和小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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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提起滦师的大饭厅,我就忍不住想乐。六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做饭厅的大平房可能早就不在了;可不知为什么,与饭厅有关的一些情景却深深地留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称它为“大饭厅”,是跟教师的“小饭厅”相对而言,不过它的面积也确实大。我没具体数过,印象中,这个饭厅里至少摆了四、五十张方桌(没有椅凳),每桌八个人,估计可供三、四百人同时进餐。每日三餐,同桌的八个人是固定不变的。

  刚开始那两天,我们新生还不大熟悉这里的规矩,特别是进餐厅吃饭的第一天,更觉得新鲜。按学校的作息制度,每天早上起床后有早锻炼,然后是早课。下了早自习,早已饥肠辘辘了。当我们进到饭厅找到自己的桌儿时,只见方桌中间放着一盘咸菜,八个碗已经都盛满了红红的高粱米饭(叫“饭”,实际是稠粥;把饭叫“干饭”。那时早、晚两顿是稠粥,中午一顿是干饭)。

  同桌的男生比较急,端起碗就要往嘴里送;我们几个女生还比较斯文,还没动筷子。我犹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只见每张桌子上都冒着云雾似的热气。方桌四面各立着两位同学,看神态——严肃;表情——木讷;动作几乎一致: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扶着碗边,仿佛在等候什么。再看看门口,还有下课晚的正陆陆续续往里跑。

  我正在想:这几百人的大饭厅,怎么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忽听一声巨吼——“开动!”还没顾上抬头看这一声吼是否震落房顶上的尘土,耳边已响起一片“呼噜——唏溜”之声。我端起碗,刚扒拉了两口,只见邻桌的几个男生已经去盛第二碗了。

  吃惯了窝头的北京学生,对这红高粱米应当说是“久违”了。在日伪统治时期,有一段北京的粮食供应只配给红高粱米,印象中这东西可不太好消化。可看看眼前的“形势”,哪容得你细嚼慢咽呢!嚼不动不敢咽下去,剩在碗里又怕人家说……我半碗粥还没吃完,饭厅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我们桌的男生也刷完碗走人了。这第一顿早餐,我们几个一块儿来的女生吃了有半个钟头,第一堂课都差点没迟到。

  原来,学生的伙食是民主管理的。校方有一位管理员和七、八个大师傅。学生方面,在学生会生活部直接领导下,每学期每班选出一名同学做伙食委员,再由伙委组成伙食管理小组,配合校方的管理员共同运作,掌握全校数百人的吃饭大事。

  那时国家给师范生每人每月发8元的伙食费,吃大伙,管饱。由于伙管人员的认真努力、精打细算,每到月末还都能省下个块儿八毛的,叫“结余”,分发给每个学生。伙委会选出两名负责人:一位负责和管理员一起商讨吃什么、怎么吃,按时定出每周的菜谱;另一位我们叫他“饭长”,专管饭厅纪律等事项。饭长有权调动同学服务,每班轮流值周;轮到值班的同学可早下课几分钟,先去饭厅做好诸如打饭、分菜等准备。至于一日三餐,每顿饭开始前那一声号令,也是由饭长发出。

  在没听到“开动”的口令时,人人都是两眼盯着盘里的菜,两耳支棱着等那一声巨响,随时准备着向饭菜进军。我想,军营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说起那个年代的伙食,也真够有些说头的。冀东一带盛产高粱,大概因为它是高产作物,所以不论是家庭还是机关学校的食堂,主食就是红高粱米。要说变变花样,也只是在每顿(午、晚)的饭桌上那四盘菜上搞点调剂。

  滦师地处农村,虽离县城不算远,周围也还是穷乡僻壤,没有繁华街市;县城里大概也就有那么两家饭馆。当年全县有四所中等学校,有全部住校的(像我们),也有部分住校的;据说我们学校的伙食是办得最好的。

  冬、春两季主要是萝卜白菜;夏、秋期间蔬菜品种多些,饭桌上的菜肴也还能多些变化。学校的东北角有一排猪圈,常年养着十几口肥猪。周一到周六的菜里基本上见不到荤腥,星期天中午固定的是“粉儿熬(当地读náo)肉”——就是猪肉炖粉条。

  滦县的白薯粉很有名,买来的干粉条看上去黑不溜秋的,可做出的菜来不糟不烂,润滑筋斗,很有嚼头。夏天凉拌,冬天熬大白菜或萝卜,全靠它了。遇上节日,还会多加两个肉菜,犒劳犒劳。

  记得那年的“三八”节,上午伙委就通知了:“今天女生去小饭厅吃中午饭。”没等他说完,立马惹起一阵喧闹。女生们当然高兴,有的还忍不住问道:“伙委,给我们吃什么呀?”可那些男生却觉得不公平了,“噢——呀——”地喊了起来。不过也只能嚷那么几声,谁让他们当初投错胎、站错了队呢!

  学校里女生总共占不到五分之一。下了第四节课,各班女生在教室前列队排好,一队接一队地相跟着往小饭厅走去。小饭厅在校园中部一座单独的二层小楼里。这里原本是图书馆,学校扩大招生后另建了新的图书馆,楼上的阅览室就改成教师的饭厅了。

  我是第一次上这小楼,蹬着一级级的木板楼梯上去,还没进门,已觉阵阵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个比一间教室稍大点的见方宽敞大屋,里面已摆了十几张方桌。我往桌上扫了一眼,忽觉得眼前一亮——啊!白面花卷!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大盘白面花卷。

  菜还是四碗,不同的是两荤两素的小炒,还冒着热气。有学生会干部指引着大家分好了桌(竟然还有凳子!),让大家坐下。早就等在这里的校长还讲了几句话,祝女同学们三八节快乐,然后便开始用餐了。

  四个炒菜是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但这顿丰盛的美餐,特别是当时的场面和气氛,却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据说那天中午教师们也是同样的饭菜,只是为了给女生们腾出地方,每位老师都把饭菜打回去,和家人一起享用了。

  整整六十年过去了,这顿“三八”节的午餐,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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