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北指，暗藏藩镇纠葛；微服潜行，初探异地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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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驱散了孟州城的夜色，却驱不散萦绕在州衙廨舍内的凝重。陈骧与王三虽已招供，但案情的走向却愈发扑朔迷离。那伙来自卫州的黑衣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卫州……”郭质捻着胡须，在值房内踱步，眉头紧锁，“昭义军节度使治所……与我河阳军虽为邻镇，然素无深交，其节度使李继韬，听闻……并非安分之辈。”
赵无咎立于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卫州的位置。昭义军节度使李继韬，乃后唐大将李嗣昭之子，镇守潞州（昭义军治所），其势力范围包括卫州等地。此人在历史上确以跋扈难制著称，最终因反叛被诛。若黑衣人与昭义军有关，那此事便不再是简单的军械倒卖，可能牵扯到藩镇间的暗流涌动。
“参军，”赵无咎沉声道，“黑衣人来夺军械，其目的无非有二：或自身急需，或阻止军械落入他人之手。无论哪种，都表明他们知晓这批军械的底细，甚至可能知晓刘弘嗣与我们之间的纠葛。其背后雇主，能量不容小觑。”
“然则，跨州查案，谈何容易？”郭质面露难色，“无刺史乃至节度使司文书，我等在卫州寸步难行。即便有文书，昭义军是否会配合，亦是未知之数。”
“故而下官以为，明查不如暗访。”赵无咎早已思虑周全，“可派得力且面孔陌生之人，持密信前往卫州，寻机与当地消息灵通人士接触，探听近来是否有陌生势力雇佣人手，或有无与军械相关的异常动向。同时，需设法查明，昭义军高层，尤其是李继韬身边，近来是否有异常的资金需求或军事调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或可再借重漕帮李三。漕帮兄弟遍布河道，消息传递迅捷，且他们自有门路打探三教九流之事。由他挑选几名信得过的精干兄弟，扮作行商或船夫前往卫州，比官府之人更为便宜。”
郭质思索良久，知此乃目前唯一可行之法，遂点头应允：“便依你。我即刻修书一封，将情况密报刺史，请其授权并拨付相应资费。至于李三处，还需无咎你亲自安排。”
安排已定，赵无咎唤来张五，命其速请李三。
等待李三的间隙，赵无咎也没闲着。他让张五将州狱中那几名黑衣人的随身物品再次拿来检视。除了那几柄制式统一的短刃，并无更多发现。短刃锻造精良，绝非民间之物，但也没有明显的藩镇标记。
“书令史，李三哥到了。”张五的声音打断了赵无咎的沉思。
李三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听闻赵无咎又有“重任”相托，且是前往卫州探查那伙黑衣人的底细，非但没有畏难，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江湖人最重义气恩怨，那伙人黑吃黑不成反被擒，折了兄弟，若能查明其来历，也算是为兄弟们出口气。
“赵书令史放心，卫州码头也有我们相熟的兄弟。”李三拍着胸脯，“我这就挑两个机灵又靠得住的，让他们扮作贩运磁州窑器的客商，明日一早就出发，沿漕河北上，定将此事打探清楚！”
赵无咎仔细交代了需要注意的细节：重点打探近期有无大规模雇佣武力、异常资金流动、以及与军械相关的黑市交易风声。并再三叮嘱，一切以安全为上，切勿暴露身份和意图。
李三领命而去。赵无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稍定。民间有民间的渠道和智慧，有时比官府的煌煌正道更为有效。
处理完卫州之事，赵无咎又将注意力转回刘弘嗣身上。 陈骧的供词虽指认了刘弘嗣，但缺乏直接物证。刘弘嗣如今必然如惊弓之鸟，会更加谨慎。直接调查其财产和近期动向，恐难有收获，反而会逼其狗急跳墙。
“或许……该从他不经意处入手。”赵无咎沉吟。他再次调阅了刘弘嗣及其主要亲属、部下的户籍、田产记录（部分可公开查询的信息），以及近半年来孟州城内大型交易的登记备案（如有）。
在一份关于城中一处宅邸转手的备案文书副本（因涉及金额较大，州衙有简单记录）上，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约两月前，刘弘嗣的一名远房表亲，名下突然多了一处位于城西、价值不菲的三进宅院。而卖方，赫然是“永丰质库”的东家周忱！
赵无咎目光一凝。周忱？他刚刚才请周忱协助布局白沟店之事，怎会又与刘弘嗣的亲戚有如此大额的房产交易？是巧合，还是……
他立刻请郭质以核实公务为名，派人请周忱前来问话。为免周忱紧张，并未提及刘弘嗣，只说是了解那处宅邸交易的税务情况。
周忱很快到来，依旧是那副精明从容的模样。听闻是询问城西宅院之事，他坦然承认确有此事。
“约两月前，确有一位姓刘的官人，经中人说合，以市价购下了那处宅院。因是现钱交易，手续清楚，在下便依律办理了。”周忱解释道。
“现钱交易？”赵无咎抓住了关键，“三进宅院，价值当在数百贯之上，不知是哪位刘官人，如此豪阔？”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周忱并未起疑，答道：“并非刘队正本人，是其一位远亲，名叫刘仝。据闻是在外地行商，赚了些钱财，回乡置业。”
刘仝？赵无咎迅速在脑中检索，刘弘嗣的亲属档案中，似乎并无此人的详细记录，只简单标注“经商在外”。
“原来如此。”赵无咎点点头，状若无意地又问，“周东家与这位刘仝官人，此前可相熟？”
周忱摇头：“素未谋面，全凭中人担保。说来也怪，那刘官人购下宅院后，并未立刻入住，只是偶尔派人前来打扫，似乎并不急于搬入。”
购下豪宅却不居住？赵无咎心中疑窦更深。这更像是某种资产转移或洗钱的手段。刘弘嗣利用远亲之名，通过看似合法的房产交易，将不明来源的巨款“洗白”。这与陈骧供词中“刘弘嗣急需巨款”的说法，隐隐对应。
送走周忱后，赵无咎立刻请郭质暗中派人核查那个名叫“刘仝”之人的底细，以及购房巨款的真正来源。
线索，正一点点从不同的方向汇集而来。 刘弘嗣的财务问题，黑衣人的跨州背景，以及那未知的“大用项”……赵无咎隐约感到，自己正触及一张覆盖范围更广、牵扯更深的关系网。孟州城的这池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而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卫州，两名扮作客商的漕帮汉子，也刚刚踏上了陌生的码头，开始了他们的冒险。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