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闲语,暗藏军国秘事;急信南来,牵动两州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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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州,地处黄河北岸,水陆要冲,城郭规模较孟州更为宏大,往来商旅如织,三教九流混杂。漕帮兄弟孙二狗与赵小七,扮作贩卖磁州窑器的客商,在城中一家名为“悦来”(与孟州那家并非同一东主)的客栈住下后,便依计行事。
他们白日里在码头、货栈流连,借着打听磁州窑器行市的名义,与各色脚夫、船家、小商贩攀谈,晚间则混迹于码头附近鱼龙混杂的酒肆茶铺,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可能与“雇佣人手”、“军械”、“大笔银钱”相关的讯息。
起初几日,并无甚特别发现。直到第三日傍晚,二人在一家临近码头、名为“河风醉”的低档酒肆里,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邻桌是几个穿着号衣的漕丁,正喝得面红耳赤,高声喧哗。其中一人大着舌头抱怨:“……娘的,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深更半夜催着卸货,还不让点明火,黑灯瞎火的,差点把老子挤下河去!”
另一人接口道:“知足吧你!好歹给了双份的辛苦钱!就是那箱子死沉死沉的,碰着还哐哐响,也不知装的啥金贵物事,神神秘秘的。”
“还能是啥?”又一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我听守仓的老王头醉后漏过一句,说是北边来的‘硬货’……跟咱们节度使大人有关……”
“嘘!你不要命了!”先前那人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孙二狗与赵小七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动。北边来的硬货?深夜卸货?箱子沉重哐当作响?这听起来,极有可能就是军械!
二人不动声色,又坐了片刻,待那群漕丁散去,便尾随其后,找到那个最后提到“节度使大人”的漕丁,借口问路,攀谈起来,并顺势请他又喝了两碗酒。
几碗黄汤下肚,那漕丁话匣子又打开了。孙二狗趁机套话,故作好奇地问道:“方才听几位大哥说起前几日卸的稀奇货,小弟走南闯北,还没见过半夜不能见光的买卖,不知是哪路豪商的货物?”
那漕丁已有七八分醉意,咧嘴一笑,含糊道:“豪商?嘿……比豪商来头可大多了……是……是上面……”他指了指北边,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从潞州那边过来的,直接进了……进了城东的甲仗库别院……懂了吧?”说完,他便伏在桌上,鼾声大作。
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治所!甲仗库别院!
孙二狗和赵小七心中剧震。这信息太过惊人!若此人所言非虚,那批“硬货”很可能就是军械,而且是由昭义军节度使李继韬方面的人,秘密运至卫州,并存入官方甲仗库的别院!这绝非寻常的军械流转,更像是秘密的物资储备或转运。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设法核实。赵小七第二日扮作寻亲的乡民,在城东甲仗库附近转悠,果然发现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守卫森严,远非普通库房可比。孙二狗则通过其他漕帮兄弟侧面打听,得知约莫半月前,确有几艘来自潞州方向的官船深夜抵港,卸下大批箱笼运往城东。
情况紧急,孙二狗当机立断,让赵小七留守继续观察,自己则连夜寻了条快船,顺流南下,赶回孟州报信。
几乎与此同时,孟州这边也取得了突破。
郭质派去暗中调查“刘仝”的人回报,此人身份确系伪造,真实身份极可能就是刘弘嗣安置在外的“白手套”。更重要的是,追查那笔购房巨款的流向时发现,数月前,有一笔来自潞州方向的、数额巨大的钱款,通过几家商号多次中转,最终流入了刘弘嗣控制的一个隐秘账户,而购房款正是从此账户支出!
潞州!又是潞州!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刘弘嗣急需的巨款,来自昭义军节度使李继韬的势力范围!而他与陈骧倒卖军械,很可能并非单纯为了牟利,而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图谋筹措资金,或者,他们倒卖的军械,根本就是流向了昭义军!
赵无咎与郭质被这个推断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可能涉及藩镇勾结、图谋不轨的重大军政事件!
“必须立刻禀明刺史,并急报河阳军节度使司!”郭质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风尘仆仆的孙二狗赶了回来,将卫州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听完孙二狗的叙述,廨舍内一片死寂。卫州甲仗库别院的秘密军械,与刘弘嗣来自潞州的巨款,如同两条毒蛇,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源头——昭义军李继韬!
“李继韬……他想干什么?”郭质喃喃道,脸色苍白。
赵无咎目光沉凝,缓缓道:“无论他想干什么,私自跨境输送军械、重金收买邻镇军官,其心已然可诛。刘弘嗣已非一己之贪腐,而是通敌之嫌!”
他看向郭质,语气斩钉截铁:“参军,事急矣!需立刻采取行动,控制刘弘嗣,查抄其往来文书、账目,务必找到其与昭义军勾结的直接证据!同时,请刺史大人以八百里加急,密报洛阳朝廷!”
形势急转直下,一场看似普通的军械倒卖案,骤然掀开了藩镇纷争冰山之一角。孟州城这个小小的舞台,瞬间被推向了风暴的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