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路遥在其小说《人生》中写到:人生的关键处就那么几步。现在我正站在自己人生的第三个本命年的开端,趁着过年放假,先停一停脚步,仔细回看一下来时三十六年走过的路。
三十六年前,我出生在西北一个农村家庭。我是家里连续生的第四个女孩,在我出生后没过几年,父母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个弟弟,家里的生娃工程总算完成了。记得当时计划生育抓得很严,为了逃避超生罚款,所以我出生后第18天,父母决定将我送到隔几个村子外的外婆家寄养,打算把我过寄给单身的大舅。所以我童年的前几年是在外婆家和大舅、小舅、小姨一起渡过的。
对于我的童年,我能想起的最早记忆应该是大舅一直生病卧床。据外婆讲,大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结婚,自然就不能生儿育女,所以当年父母在本想生儿子但又不如愿加之怕因为超生受罚的情况下,将我送给大舅做女儿。不料我与大舅缘分太浅,与大舅相处没几年,他由于病情恶化,很快就去世了。还记得大舅去世前的几个晚上,那会我年纪太小,胆子也非常小,晚上必须和外婆一起才能入睡。当时大舅已经病入膏肓,他心里面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每次半夜他都要喊外婆过去他房间陪他睡。有一天半夜,外婆哄我睡着以后,她悄悄去了大舅的房间,想在儿子最后的人生几天多陪陪他。不料,没过多久从小就没安全感的我从睡梦中醒了,哭着喊着要外婆,外婆没办法又丢下大舅过来陪我了。第二天醒来,大舅被发现躺在炕下的地上,不省人事了。其他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外婆说,大舅怨外婆在他人生的最后几晚,没陪他睡,伤心欲绝,将自己从很高的炕上滚下去摔死了。我现在记不起当时具体的细节,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概念,就是当年由于我的任性不懂事,把大舅害死了。很多很多年,我都背着这个沉重的心里负担在生活,我无法原谅自己,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大舅。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尤其是最近几年我也渐渐慢慢明白了,大舅的离世是病害的,不是我害的。但遗憾的是他去世时没有亲人陪在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个遗憾多少与我有关。通过大舅的事,我也懂得了,很多时候,亲人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好的,所以我们能陪伴亲人时,一定要珍惜缘分,好好和他们相处,给彼此多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心里面对于大舅的包袱终于可以在这个新年慢慢卸下了,我想远在天堂的大舅应该也更愿意我卸下这个沉重的心里负担,更轻松的去过好现在的生活。我也想对大舅说一声一直藏在心底的话:舅爸,您是我的第一个爸爸,虽然我没有机会尽好女儿的孝道,希望有来生,我可以继续做您的女儿,好好孝敬您!
大舅去世后,不知过了几年,小姨也嫁人了,对于小姨婚礼的记忆若有若无。只记得小姨结婚前有一年夏天,大人们都在地里干农活,留下一位大外爷家的表哥在地头照顾我。我们俩在地头的空地上玩,我口渴了,表哥给我用电壶倒水。他当时也还小,很吃力地举起那个电壶,电壶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往下送水。一不小心表哥将开水倒在了我右脚的脚背上,当时的混乱场面我记得不太清晰了,印象中我哭得很伤心,后来小姨天天骑自行车带我去离外婆家十多分钟的诊所看脚伤,好像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可能因为这个,我的这段难过的记忆还有点甜味。还有一年玉米快成熟的季节,外婆和小姨带我去玉米地里看收成。走着走着我就困了,直接躺在玉米地的空隙地上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睁眼看到的是一道蓝天上漂浮着几多白云 ,我的周身被一排排高高的绿色的玉米杆包围。我很慌,感觉自己被遗弃在了汪洋的绿色玉米地里,连哭带喊:“婆,婆,碎(小)姨,碎姨?”小姨和外婆听到我的哭声后,立马赶来。我埋怨她们,怎么丢下我走了。她们解释说,想着我不会那么快醒来,她们打算趁我睡着,快快到另一片地里看看,然后很快回来叫醒我一起回家去。当时这件事留给我的是一种被大人丢下的不安全感,现在再回看当时的情景,觉得能躺在蓝天白云下的玉米地里睡一觉,简直太美太难忘了!
再后来小舅(以下称为舅舅)也结婚了,娶了一位干净、麻利、能干的妗子回来。记得那会几个村的大队在抓村里的卫生,总是隔三差五的挨家挨户来检查卫生,所以我和外婆及舅舅、妗子几乎每天大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扫帚扫屋里、前门、马路及后门的灰尘和落叶。北方的农村院落很大,风沙也很大,扫完地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是灰蒙蒙的,像是在土里刚打滚出来一样。也是打那时起,我就习惯了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清扫一遍,这好像已经变成了我开启每一天的第一道基本固定不变的仪式。直到现在,每当我觉得生活或工作凌乱不堪的时候,我都会先放下一切,来个彻底的清扫工作,然后大脑里好像就有了清晰的思路去继续进行手头的工作或生活。其实一开始,我是很贪玩的,根本没有帮大人扫地或做家务的意识,总想出去找小伙伴玩,但是舅舅会很严厉的要么用眼神要么用语言告诉我,小孩子要有眼力劲,不要只想着玩,要不会被大人讨厌的。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看周围人的眼色生活,我对别人的眼神很敏感,尤其是不好的眼神,令我心虚,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对方不开心。直到现在,我依旧很在意别人的目光,很多时候这个事情都深深的困扰着我。好的方面是,我已经意识到了别人的眼神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我不用太在意,但从实践的角度我还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在这一点上,我可能还要用很长的时间来修炼,使自己变得更强大,过滤掉那些不重要的眼神,坚定的做自己。
记得大概到了四五岁,小女孩有点臭美的年龄,我很想穿大人的衣服和鞋子。有一次,妗子去她娘家了,她刚一走,我就偷偷跑到她房间拿出她的一双黑色皮鞋。我现在还记得那双皮鞋的样式,方口尖头,脚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鞋跟好像是现在流行的猫跟样式。我很心动,脱下自己的鞋子,穿上那双皮鞋咯噔咯噔的学着大人的样子从妗子的房间走到了院子里,结果被突然返回来也许是取东西的妗子撞了个正着。结果是怎么收场的我没有很多印象了,只记得当时的我无比的羞愧和紧张,眼睛耷拉着,不敢看妗子,脸上火辣辣的,脸红到耳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种反应多年后的我只要在类似的场景下,依然会出现,尤其是被人批评或是上课被老师点名甚至在人多时受到表扬,我都会有类似的反应。很多年以来,我都很讨厌自己脸容易变红这个反应,觉得自己很弱,很没出息,无法应对这种“大场面”。除了脸爱红,我还爱哭。小时候由于外婆的溺爱,我应该是比较淘气惹人厌的小孩,不听舅舅的话,总是被舅舅批评,甚至挨舅舅的打。印象中每天都会被舅舅严厉的眼神、严肃的话语批评或教育。每当这时,我就觉得在舅舅家里我是多余的,除了外婆,没人喜欢我,我敏感的玻璃心立刻就碎成一地,眼泪也跟着止不住的往下流。好像小时候天天都要哭几场,现在想来,我那会也太不招人爱了。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没有几个人是爱自己的,自己也不值得被爱,自己也经常嫌弃自己。
从小被外婆带,像是她老人家的小尾巴,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几乎与外婆形影不离。外婆特别疼我,她的四个女儿或是亲戚送的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锁在柜子里时不时偷偷拿出来给我吃。小时候我最惦记的是外婆房间的那个黑色的木柜子,那里面藏着好多好吃的和外婆自认为贵重的东西。每次外婆开锁在柜子里取东西时,我都会很好奇的凑过去,想看个究竟。柜门一打开,里面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也许是东西放的有点久又比较杂的缘故。虽然味道不太好,但是不影响我对柜子里美食的垂涎和惦记。外婆也离不开我,去哪都会带着我,所以从小我就跟着外婆各种走亲访友。因为她的大多数朋友都是老年人,所以免不了经常陪她参加一些与葬礼有关的活动。以至于年幼的我太小就见识了太多人老去世、生离死别、送葬上坟的场景,导致我从小胆子就特别小,怕黑,怕鬼,也怕生离死别。直到现在,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睡,无法独立做很多事,每次想到这,就为自己的胆小脆弱感到懊恼难过。希望自己可以慢慢对人的生老病死有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也许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那么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惜别和珍重。
从小寄养在舅舅家,觉得自己与别的小孩不一样,除了外婆一人的疼爱,家里没有爸爸妈妈爱我。自从舅舅结婚后,心里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每次从外面玩或放学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喊外婆,确认外婆是否在家。如果外婆在家,我会很安心,觉得这个家里有喜欢我、疼爱我的人,这里有属于我的一小块地方。相反,有时外婆恰好出去办事或下地干活不在家,我的喊声没有得到外婆的回应时,我就心里一凉,脚底下像突然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嘴里不住地一阵狂喊:“婆,婆,你在哪里 ?”喊着喊着,得不到回应,我就会躲在外婆房间,抱着床边的桌角哭起来,常常哭到筋疲力尽,就睡着了。这种经历让我从小就没有归属感和安全感,感觉世界上那么多温暖的房子,却没有一个家是属于我的,那时外婆去哪,哪就是我的家。
后来,舅舅和妗子生了大表弟,家里多了个小孩,又是个男孩,一家人格外开心。当时整个国家的经济不太发达,物资普遍比较匮乏,大家都没钱,在我们当时的认识里补身体较好的就是鸡蛋。那会外婆家养了两三只母鸡,时不时家里会有鸡蛋吃,但总体还是很稀缺的。每次大人做好炒鸡蛋或鸡蛋羹,都会端到表弟跟前,一边喂给他吃,一边逗他玩,我就在旁边羡慕的看着,一边看,一边流下难耐的口水。偶尔外婆会分一点放到我的嘴里,我至今都能记得那个美滋滋的味道。当时太多次目睹了大人喂食表弟鸡蛋的场景,导致我到现在都认为鸡蛋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尤其是炒鸡蛋和鸡蛋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多年以来对鸡蛋一直都一往情深,吃多少都不生厌的原因是从小内心就一直欠缺这种食物,所以它现在也是我的治愈系食物,吃到它,我就感觉自己是被爱的,重要的。出嫁这些年,婆婆每年都会给我们家好多土鸡蛋,几乎天天吃。直到今年,终于对鸡蛋好像没有那种心理上的欠缺了,更多的是身体需要,对我来说,貌似是好事,但站在鸡蛋的立场上,受宠三十多年,失宠于一旦,也会替它感到一点小失落。
在外婆家生活时,我童年玩得较多的伙伴之一是外婆对门的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古灵精怪,很爱笑。有一次她来外婆家找我玩,我们俩躺在外婆房里的炕上聊天。在北方,为了便于多塞些柴火进去烧炕取暖,当时的炕都被建得很高,对于小孩来说,要上去或下来都有些困难,非得跳上去或跳下来才行。本来我们聊得挺愉快的,突然我说了一大段话没有听到她的回应,我猛地一抬头起身准备找她,结果被她拿着一张我一直都很害怕的照片直接盖在了我的脸上。当时我又气又怕,一激动,直接从高高的炕上摔了下去,我满嘴的怨言怪她,她应该也被我过激的举动吓到了,灰溜溜的回家了。她可能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很怕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我没出生就已经去世了,我没见过。据外婆说,那是她的婆婆——外爷的母亲,我应该叫“虐虐”,也就是普通话里的姥姥。那张照片一直被摆放在正对着外婆房间门的柜子上。那会只有黑白照,照片上的虐虐头上裹着头巾,眼睛很黑,注视着前方,表情很严肃。每当我进外婆房间时,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虐虐的那张照片,与我四目相对的正是虐虐那双炯炯发亮的严厉的眼神。我一般下意识的偷看一两秒由于害怕,就会立马回避或转移目光,假装要去做别的什么事。遗憾的是,虽然我没再看照片,但是只要我人在房间里,我总能感觉到来自虐虐的那股严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看着我。小时候我不敢一个人在外婆房间睡觉的另一原因也跟这张照片有关,我怕照片上逝去的老人,加之我听过很多鬼故事,总觉得虐虐好像已经变成了鬼,在外婆房间里徘徊。我虽未见过虐虐本人,但这么多年,她那个能够刺穿我幼小心灵的眼神一直另我无法忘记,每每想起来,还是余惊未绝,时时被萦绕。
(未完待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