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老爷子也爱干净,对养生十分讲究,有人说早晚烫脚有利健康,他一坚持就是十多年。
如果时光倒回十年,我走路跟不上他。那时的老爷子比较听话,即使没了我妈,依然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少肥多素,在姐姐的天楼种菜,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
九年前的一次脑梗,查出老爷子得了糖尿病,从此与二甲双胍为伍,成为糖人。
最好吃沥米饭,少饭多菜,不吃甜食成为老爷子的饮食原则。
起先的他执行得很好,渐渐的,随着年岁渐长,老爷子变成小孩。哪样吃不得,偏吃;哪样买不得,偏买,成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任性小孩。
年轻人都在上班,不可能随时给盯着,当发现老爷子私下与糖为伍时,他的血糖已经失了控,从此成为一天四针、每针12个单位的重症糖尿病患者。
也就从这时起,他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大小便,在床上画地图,在沙发画地图,不得已的我们只得在床单下铺护理垫,在沙发套下铺护理垫,免得浸染了床垫与沙发。
连自己的大小便都管理不好,那坚持了十多年的早晚烫脚也就成为曾经。
我可以肯定地说,老爷子虽有高血压与冠心病,但他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真正让他成为“邋遢”老人的,是从不忌口引起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大小便失禁开始。
从此,老爷子的健康和生活质量进入到人生的下下层。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忌口,甚至与不让吃糖的我们为敌。
他开始不愿洗换,不愿洗脸,不愿洗脚,不愿剪指甲,每次换洗都得哄。偏偏的,老爷子的指甲长得飞快。
这次入院,看他长长的指甲,我拿指甲刀哄着剪一遍,然后用肥皂清洗。
奈何他的脚指甲太硬,骨折的老爷子不好泡脚,我把能剪的剪后,还剩几个“硬骨头”奈何不得。
恰好,那天来了长护险的姐姐,这是针对职工医保的失能老人的一种社会保险服务,当我表达需要的帮助时,长护险的姐姐说她有办法。
在床上铺了护理垫,打来一盆热水,将老爷子的腿在床上竖起,逐个放入水中浸泡,待指甲泡得发软时,利用长护险姐姐的专用指甲刀修剪。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还在泡脚的环节,老爷子就妈呀娘的叫得厉害,理由是水烫。
我试了水温,不烫,接来一碗冷水兑进去,企图他别闹。
第二只脚才泡一分钟,他又妈呀娘的叫起来,试图蹬翻水盆。
生怕打翻水盆倒一床的水,不得已的我们只得提前结束泡脚。
长护险的姐姐拿了专业的指甲剪修指甲,老爷子又不干了,杀人般地叫起来,仿佛遭到虐待。
左邻右舍的其他陪伴纷纷赶来,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朝里望,以为哪个病人没人管疼得直叫唤,结果只是泡脚剪指甲。
“老头,脚指甲长了会朝肉里扣,以后更难剪。”我试图让他安静。
“不要剪啊,我不要剪啊!”老爷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干嚎着。
“算了!算了!老爷子不配合实在难整。”我试图放弃。
“我服务这么多老人,每个都很配合,唯这老爷子调皮!”长护险的姐姐在老爷子的干嚎中又剪了两个指甲。
“算了!算了!”老爷子嚎得实在厉害,我们的剪指甲计划只得半途而废。
“还以为是那五保户老人没人管的,原来是剪指甲!”门口看热闹的纷纷散去。
泡脚剪指甲本是温暖的照顾,老爷子不配合,搞得像是虐待他。
我们拼命想要拉住老爷子,给他理发剃须,给他剪指甲,想让他活得体面干净又清爽,奈何他失去了干净的能力。
在衰老面前,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