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茶馆里总飘着陈年普洱的涩香。檐角悬着的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时,老茶客们便知道"书蠹先生"要来了。
诸何明总踩着石板路上的霜花进店。褪色长衫沾着书蠹蛀粉,袖口磨得泛白却总掖着本线装书。跑堂伙计照例拖长嗓子:"诸先生,您那《漱玉词》可当得半壶茶钱?"满堂便哄笑起来。他涨红了脸,指节敲着柜台:"这是宋刻本!宋刻..."话未说完,笑声更甚了。
苟杨洁的裁缝铺就在茶馆斜对过。廿三岁未嫁的姑娘在镇上早成了稀罕物。她成日坐在裱糊斑驳的雕花窗后绣嫁衣,银针在红绸上穿进穿出,却总也绣不完似的。茶客们常说:"苟家姑娘的嫁衣怕是要绣到下辈子去。"
那日诸何明来还《西厢记》,书页里夹着片枯银杏叶。苟杨洁的指尖在叶脉上停了一晌,忽然说:"这叶子...倒像佛经里的贝叶。"声音细得像绣花针落地。诸何明的眼睛倏地亮了,从此借书时总要夹些零碎:半阕残词、半方印蜕,或是包着松子糖的宣纸。
腊月里茶馆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跑堂举着鸡毛掸子比划:"昨儿瞧见书蠹在裁缝铺门口转悠,怀里鼓鼓囊囊揣着《牡丹亭》呢!"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倒是张生会崔莺莺。笑声里不知谁啐了口:"腌臜书蠹也配?"
惊蛰那日雷声特别响。人们挤在裁缝铺前指指点点:苟杨洁的绣绷上摊着本《漱玉词》,扉页题着"何如当初莫相识"。茶壶张咂着嘴:"早说读书人没正经..."话音未落,苟老爹举着裁衣剪冲出来,书页雪片似的在春雨里飘。
后来诸何明再没来过茶馆。有人说见他背着书箱往码头去了,箱角露出半截撕破的红绸。再后来老榆树抽新芽时,早起的人看见苟杨洁穿着绣了七年的嫁衣,水红色裙裾在晨风里轻轻晃——像片不肯落地的枫叶。
茶馆跑堂如今换了新词:"诸位可知?书蠹最毒,专蛀姑娘家的心呢!"檐角铜铃叮叮当当,盖过了老茶客们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