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外婆打电话那天，我正趴地上看蚂蚁搬饼干碎碎。听见她说鸡翅，我赶紧爬起来喊：“六只！每个人两只。” 她说：“小馋猫，你平时还吃不够。再说，外婆家也没有烤箱。” “我就要一人两只。还要那种黑的香料！没烤箱，我家那个带去呀。” 我妈向我白了一眼，“吃吃吃，你准忘了鸡翅是高热量的食品？”我说：“你的谆谆教导我怎么敢忘，再这样吃下去胖墩一个，外婆都恐怕认不得自己的外甥了。”
外婆在电话那边应该答应了，因为我妈挂了电话说 “ 外婆说你吃独食吃习惯了。既然要吃，人人该有份。”说完，用右手食指直戳我脑门。
我爸我妈去集市那天，我也跟着去了。在出售竹篮子的摊边，他挑了半天，光摸那些竹篾扎不扎手。我说爸你怎么不买个塑料的，他说塑料不环保。我说那塑料袋呢，他说更不环保。
“那你明天去外婆家就用这种竹篮子装礼物？”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心中小九九，省下钱为你买吃的。”他这一说，在场的大人立即哄堂大笑了起来。我爸看了看我那张大红脸，递给我一张十元纸币，“去去去，到你妈那儿去。”
我妈给我外婆买了件衣服。灰不溜秋的，我问我妈干嘛不买红的，我妈说外婆做人低调，给她一身红衣服，这不是诚心讨骂吗？我说穿灰的像个大灰狼，样子也不好看。我妈称赞说我语文学得比数学好，能活学活用。
我书包里装了弹弓，铁丝拧的那种，但皮筋有点松了，打不远。还装了几颗玻璃珠，有一颗里头有螺旋花纹，我藏了很久，准备给表哥。只是给他之前我得先把皮筋修好。
五月初五早上我醒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我妈已经在换新衣穿新鞋了。她往竹篮子里放水果，荔枝青红相间，未等剥开，就能闻到它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桃子上的毛蹭了我一胳膊，痒。红心李我偷吃了一颗，酸得我龇牙，我妈说活该。
出门发现路上好多人。有个阿姨拎的篮子跟我爸买的一模一样，我爸还挺得意，说你看大家都用竹篮，不用塑料袋了。我说这是政府号召的结果。上超市购物自带篮子或购物袋。我爸摸摸我的头说学校宣传效果最好。
到外婆家的时候她正在灶屋里。那个鸡翅已经腌上了，搪瓷盆里黑乎乎的，八角味道很冲。外婆说她昨晚就拌好了，我说外婆你记得刷蜂蜜了吗？外婆愣了一下说没刷。我说那现在刷，不然鸡皮就不脆了。外婆说小祖宗，咱家不养蜜蜂，哪来蜂蜜啊？此时，妈插话说就你主意多，客随主便，你懂还是不懂？
幸好表哥来了。我瞪了妈妈一眼，转身就跟他跑了。我们去爬龙眼树，爬到一半他说他家冰箱里存有荔枝冰棍。我趁机说自己的弹弓皮筋松了，还是到代销店去买皮筋好了。他看了看弹弓，从裤兜里摸出几分硬币，递给我。买了几根新皮筋换上了，表哥想试一下，结果打碎了一颗鸡蛋。外婆从窗口探出头来骂，骂我们两个在一起总没什么好事情。
中午人好多，我数了一下加上小孩十六个。桌子不够，我和表哥蹲在门槛上吃。烤鸡翅是最后端上来的，烤箱在外面廊檐下接的电，我跑出去看了好几遍，鸡翅在里头滋滋响，油往下滴。我爸守着烤箱不让别人碰。端进来的时候大家筷子都伸过来，我抢到一只，烫得我左手倒右手。咬开里面还有汁水，腌透了。
端午吃粽是主题。外婆给我的灰汤粽没粘红糖，她说小孩子还是少吃红糖为好。我说为什么？她说会坏了你的牙齿啊，也省得黏手。我转头看客人吃，他们个个都粘红糖吃，开心得合不拢嘴。我看了看表哥，表哥低头没说话。估计他还为打碎鸡蛋不好意思呢。
粽子吃完，大人们喝酒，白酒的味道很难闻。我和表哥又跑出去了，这回没爬树，在墙根底下挖蚯蚓。挖到一条特别大的，表哥说这个能钓鱼，我说我们没鱼竿，他说用竹竿，我说你去找。他去找竹竿了，我蹲在那儿看蚯蚓往土里钻。
下午要走的时候外婆开始打包东西。她拿上平时积攒下来的干荷叶包凉粽，我爸那个篮子里又填满了。艾粑码在竹壳里，我拿起一片竹壳闻，有股青味。外婆还切了鸡，用油纸包好往我妈包里塞，我妈说够了够了，外婆说那只鸡腿你带回去，给外甥犒劳犒劳。我妈故意说我明年估摸着不想来了呢？我向外婆鞠了一躬说：“怎么不来？我要让我爸买个大蜂箱来。”
外婆先是一愣，然后捂住嘴大笑，笑得弯了腰。我妈也不推鸡腿了。我爸也不擦烤箱了。
回来的路上我把弹弓给表哥了。想既然皮筋换过了，打石子能飞很远。玻璃珠忘了给。我攥着一颗珠子在车后座睡着了，醒来手心里印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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