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养育驼子的咸水塘显然和我们这里的不同,想必在岸边发呆的他也深深意识到这一点。他既没有见过那么多高低耸立的烟囱,更没见过由那些烟囱喷向天空的各色礼花,黑的、白的、黄的、红的,它们将咸水塘的天空装扮得异常绚丽壮美。呆立着的驼子嘴巴就那样大张着,发出许多含糊的惊叹声,——他在自己的眼睛里确认了一个事实——那高高大大的烟囱并不是废品,而是通往天空的桥梁。
驼子对咸水塘的一切好奇而茫然时,我父亲走向了他。
驼子怀里的鹅发出狂叫,那声音里充满哀痛,显得与咸水塘的鹅都不同。一边安抚鹅的驼子注意到父亲的到来,并很快意识到这个身着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人和其他人身份的不同,他对父亲的称呼证明了自己的审时度势,他说,领导……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驼子问一句,父亲答一句,所有话题都围绕着眼前的一切:不同颜色的烟囱下是什么建筑?这里的咸水塘是不是水也是咸的?为什么这儿的空气闻上去有股怪味?父亲当然闻不出咸水塘的空气有什么不同,他纠正对方的说法,说,今天是好天气,阳光灿烂,空气很好!
驼子疑惑了。他注视着我父亲的鼻子,不再质疑,说,领导说空气好,那这里的空气就是好。
瞧,驼子确实不傻,甚至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比咸水塘的很多村民的觉悟要高,有自己的想法,这也为他后来在这儿的生活状况做了些许铺垫,毕竟,谁会和一个会来事的、不和其他人顶着干的外乡人轻易作对呢?
父亲在驼子恭敬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的权威,这也是一个咸水塘相对于另一个咸水塘的权威。
这句话的含义很深,个人以为不但表达出驼子对咸水塘的“人”的态度,也是对当年社会发展进步的状态做出提示,更重要的是,假如驼子觉得眼前的咸水塘不如自己的老家,又怎么会有后来决意留在这里的打算呢?而这个决意必然是要心服口服的。所以,无论是眼前还是记忆中,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现在的这个咸水塘绝对是驼子更属意的地方。
驼子在后来和我父亲的聊天中表示,这里有水,鹅可以活,这儿是个好地方。然后他又问,领导,你们这地方有没有破烂能捡?可以随便捡破烂吗?
瞧,驼子的确深谙人心。首先,是鹅喜欢这里,其次才是我。但是我的要求不高,只求个捡破烂的营生,能活就行,能留下就行。
虽说驼子能不能留下我父亲说了不算,但驼子的要求着实很低,相信不会有人剥夺他的这个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