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守夜

我爸晚上九点突然打来电话,口气又急又冲,背景音里嗡嗡的,像是在哪儿赶路:“小子,睡没?没睡赶紧起来,去xxx那个新开发区,就那块地,帮我守一宿夜。”

我正瘫沙发里打游戏,嘟囔一句:“现在?都几点了……”

“一晚五百,现结!”他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又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工具棚里有折叠床,凑合一下,明早七点有人换班。钥匙在棚子右边第三盆假花底下压着。赶紧去!”

电话挂得飞快,根本没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五百块……我掂量了一下,够我逍遥好几天了。行吧,守夜就守夜,大不了熬个通宵。

夜里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骑着我的小电驴赶到那片工地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地方偏,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把影子拉得老长。整个工地黑黢黢一片,几栋刚起了骨架的楼像巨兽的肋骨耸在夜空里,死寂死寂的。

怪得很,这么大个工地,怎么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

找到那个孤零零的工具棚,摸到右边,第三盆塑料的假杜鹃花底下,冰凉的钥匙确实在。打开棚门,一股子灰尘和水泥味儿扑面而来。里面堆着杂物,中间还真放了张钢丝折叠床。顶上吊着个灯泡,我按了开关,没反应。得,瞎摸黑吧。

唯一的光源,是棚子外头大概五十米远的一盏路灯,灯杆子细高,光却亮得吓人,白惨惨地泼了一地,圈出一小片冰冷的亮处,四周的黑反而更浓了。

我躺在那张一动就吱呀乱叫的破床上,翻来覆去,游戏也打不下去了——信号差得离谱。心里头莫名有点发毛,总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过分,连常听的虫叫都没有。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正迷迷糊糊有点睡意,一阵声音猛地把我惊醒了。

咿咿呀呀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在唱什么,又像是在哭。

我浑身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彻底清醒,心脏咚咚咚砸得胸口疼。那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觉得远在天边,一会儿又好像近在耳旁。

是戏文!她在唱戏!

我哆嗦着摸到枕边的手电,冰凉的金属壳让我稍微定了定神。吸了口气,猛地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挪到棚子门口,猛地将手电光朝那声音来源——那盏惨白路灯的方向射过去!

光柱划破黑暗。

路灯底下,空空荡荡。

但那唱戏声,戛然而止。

就在我心脏稍微回落一点的时候,手电光下意识地往上一抬。

光照亮的瞬间,我血液都冻住了。

路灯杆子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影子。

但就在那灯杆子中段,凭空悬着一双鞋。

一双鲜红鲜红的绣花鞋。缎面,上头用金线银线密密麻麻绣着鸳鸯和牡丹,针脚细得吓人,新得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可那颜色红得太刺眼了,像蘸满了血。

它们就那么悬着,微微地、微微地晃荡,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踮着脚尖挂在那里。

我头皮炸开,一声怪叫卡在喉咙里,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世界重归黑暗死寂。

我连滚带爬地扑回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全身抖得像是得了疟疾。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再没响起,但我总觉得那双悬空的、红得滴血的绣花鞋,正无声地对着我。

我就这么抖了一宿,一眼没敢合。

天蒙蒙亮,灰白的光刚透进工棚,我就跟被鬼撵似的弹起来,小电驴差点让我蹬出火星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工地。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饭桌边吃早饭,看我一脸煞白、魂不守舍地冲进去,皱了皱眉:“一大早撞鬼了?”

我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爸!你、你那个工地……那地方邪门!昨晚……昨晚有个女人在唱戏!我还看见……看见一双红绣花鞋,就飘在半空!”

我爸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什么胡话?哪个工地?”

“就、就xxxxxx啊!不是你昨晚打电话叫我去守夜的吗?五百块!”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爸的表情一点点变了,疑惑,然后是不解,最后,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惧慢慢爬上他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筷子,声音又干又涩,几乎一字一顿:“我……昨晚在厂里值夜班,手机丢更衣柜里了,根本没带。”

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出我瞬间僵住的脸。

“而且,小子,”他吸了口气,声音发颤,“那个工地……因为资金问题,上周就全面停工了。根本……根本没请什么守夜人。”

一股寒气瞬间从我的脚底板冲上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里,冻得骨头缝都发疼。我和我爸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天白天是怎么过的,我完全没了印象,整个人浑浑噩噩。

夜里,我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灯开得亮堂堂的,根本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片白惨惨的路灯光,和那双悬空晃荡的红绣鞋。

就在我盯着天花板,神经绷得快要断裂的时候。

簌簌——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我猛地扭头,惊恐地看向房门。

门缝底下,一张白色的纸,正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缓慢又执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缓缓塞了进来。

它终于完全滑进了我的房间,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正对着我的床。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疯狂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爬下床,抖得不像话的手指,捏起了那张纸。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黑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那笔迹是一种古怪的、带着陈旧气息的工整:

「那晚你看到的鞋,是我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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