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总带着晒热的柏油味。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后座载着苏晓棠穿过梧桐树影时,链条总会发出“咔啦咔啦”的抗议,她就会伸手抓紧我的衣角,笑声混着蝉鸣漫过整条街。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高三的复习资料,手边永远放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有次我借走她压在字典下的便签本,发现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像——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难题皱眉,旁边写着“笨蛋”。我红着脸把本子还回去,她却突然笑了,说那是照着我画的。
七月的傍晚总下雷阵雨。我们常在图书馆闭馆后躲进街角的电话亭,听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她会数我手指上的薄茧,说这是练吉他磨出来的勋章;我会抢过她没喝完的汽水,仰头时能看见她耳尖泛起的红。有次她突然说:“等考完试,你弹首歌给我听吧。”我点头时,雷声正好滚过头顶。
志愿填报那天,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填好的志愿表,第一志愿是她提过无数次的南方大学。可直到楼道的灯亮了又暗,我也没敢上去敲门。后来从同学那里听说,她填了北方的学校,说想看看雪。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发毕业纪念册。轮到我时,她把册子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以后……常联系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也报了南方,想说我把吉他练得很熟了,可最终只说了句“好”。
那个夏天结束得仓促。我去了南方的大学,却再也没见过她。有次在旧书堆里翻到那本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行极浅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其实我也很喜欢橘子汽水的味道。”墨迹被蹭得有些模糊,像被谁的眼泪晕开了。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说起苏晓棠。说她在北方的城市定居了,说她生了个女儿,眉眼很像她。我端着酒杯走到窗边,外面的梧桐树叶正绿得发亮,像极了那年夏天。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熟悉的柏油味,恍惚间好像又听见自行车链条“咔啦咔啦”响,听见有人在身后笑着抓紧我的衣角。
只是那首没弹的歌,终究是烂在了那年夏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