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进高墙之前,不论别人怎样说人是命,我是不太相信的,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和优秀,命运就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
进了高墙之后,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了解到他们那些起伏不定甚至是魔幻般的人生轨迹,才觉得人生真就像上天为你编好了剧本一样。
其中,最让我难忘的就是小江的故事。
小江进看守所时已经二十七八岁了,是因抢劫罪被抓的。
小江进来前,没有家人,一直是四处流浪的状态。
他不识字,每天我要教他背“羁押人员的权利和义务”,一共24条,背了很长时间,也背不清楚。
有时我教累了,他也背累了,我们就聊会儿天,问问他的情况,才知道他这几十年,过得真不容易。
小江七八岁的时候,家乡来了一个卖糖人。可能是糖的诱惑太大,他就跟着这个卖糖人走了很远。
不知是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卖糖人就把他拐走了。
按常理拐走后卖到另一个人家,小江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惜在西北一个火车站时,两人走散了。本来两人就不熟,加之小江还那么小,自然再也无法找到卖糖人。
小江就跟着出站的人向外走,当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天黑了,看哪里能遮风蔽雨,就在哪里猫一晚上。
吃的还好办。小江说,那时自己小,饿了,就站到卖包子、油条这样的地方,不做声,就看着,卖吃的人一看是个小娃娃,就会给他两个填饱肚子。

就这样晃了几天,小江总算遇到一个好心人。
一次,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街道,看到一个老头在那儿画像。
小江就看了半天,天黑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老头就奇怪了,问来问去,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家在哪里。老头只好暂时收留了他。
这一收留就是五六年,小江就跟着老头学画像。
日子过得很简单,老头有口吃的,也不少小江的,就像爷孙俩一样,相依为命地生活。
小江可能真是有天赋,真还把这个画像的手艺学会了。
因为监号里没有铅笔,一直没有展示的机会。后来,小江就用蚊香头当笔,给我画了一张像。
我们一看,都惊叹不已,确实画得不错。
小江讲,后来老头岁数越来越大了,就给他讲,你也学了手艺,自己出去闯一闯。
就这样,小江开始四处漂泊,以帮人画像为生。
开始几年,靠画像糊口不成问题。10至30元一张,找他画像的人还多。后来,找他画像的就越来越少了。
可能是时代发展了,手机拍照很方便,想打印多大的照片都可以。
小江除了画像外,大字不识,也不会干别的。
没钱了,就白天捡垃圾,晚上睡桥洞,过上了真正的流浪生活。
小江这一次进看守所,说起来也是因为穷疯了,受了别人的蛊惑。
小江讲,他们流浪的有3个人在一起,就在火车站附近的桥洞下,白天捡破烂,晚上就在火车站通道里睡。
有一次,小江和另外一个人都没钱了,就向另外一个岁数大的借点钱,那人自然不借。
另外这个没钱的就私下跟小江商量,两人就下了狠手,把那个不愿借钱的人抢了,一共就抢了两千多,然后一分,各自跑路。
小江抢的钱还没花,就被抓住了。
在核查小江的身份时,警察犯了难。
因为小江离开家时年龄太小,记不清家住哪里了,只能描述记忆中的山、路、房子和家人的大体情况。

有时候,不信命不行。小江犯了事,刚好碰到了责任心强的民警,偏偏想查个水落石出。
也是大数据帮了忙,办案民警先是锁定了大体区域,并且还去作了一番实地调查。
发现一家确实有孩子丢了,所住场景跟小江描述得很相近。而且,一看小江的照片,小江的母亲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自己走失的孩子。
后来经过DNA比对,确实如此。
面对失散几十年的孩子,小江的父母甭提多高兴了。为儿子送来了全新的衣服、鞋子等一大堆东西,还给他上了钱。
这事儿还有媒体来采访。小江出去接受了采访,记者还给他带了一包吃的,拿进来给我们分了。
我们都说小江这牢坐得值,找到了失散几十年的亲人。
后来,法院判了小江三年半,算是比较轻了。
去监狱之前,他的父母、哥哥、姐姐都来了。
我们都替小江高兴,也都感叹,人一辈子真是有得有失、福祸相依,一切都是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