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04：系辞传·“存心”是门艺术
人活一世，轰轰烈烈也好，平平无奇也好，最终都难逃一死。
佛家发明了“西方极乐世界”，构想出六道轮回、十八层地狱等等去处，试图安放人无处安放的肉身。基督教发明了“天堂”，试图为人死后谋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去处。唯有道家最为“大胆”，他们直接研发各种长生不老之药，创制各种不死修炼法门，试图直接让人在“生”这个状态下实现永恒。
最现实的还是儒家，认定了这难逃的一死是不可违的，索性跳过这不可控的部分不谈，认真将可控的“生”的那部分活出质量来。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讲“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就是在强化这一选择。叔孙豹讲“人生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说到底就是教人在无以恒久存身的情况下，努力“存心”——存此天道人心于生生世世之中。孟子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说到底就是在直面肉身的易逝、人生的短暂，强调以有限之肉身“存心”于生生世世者，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肉身，难逃一死。“存心”，也是一门不可小觑的了不起的艺术。
《论语·子罕篇》中，弟子们描述孔子的“存心”艺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孔子很少谈及利益与命运，只是老老实实地存心于“仁道”——人之为人的仁义大道。达巷这个地方的人说，孔子这个人很伟大，学问也很渊博，却终是个“无所成名”的。这话半是替孔子感到惋惜，半是酸溜溜地看不破孔子的“无所成就”。孔子听闻这一说法后，没有辩解，而是问自己的弟子——“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我要在哪个方向发展专长呢？驾车呢，还是射箭呢？我还是驾车吧！
乍一看，孔子是在调侃自己将在驾车这方面“有所成名”。仔细想想，老夫子始终没有绕开的仍是“存心”的问题——射箭可以存心，较之更为卑贱一些的驾车自然也可以存心，我还是“存心”于更为卑贱的驾车吧。
“存心”这件事难吗？说起来真不容易。容易吗？不过是“求仁得仁”——“我欲仁而斯仁至矣”，又有什么难好讲？孔子为此，专门打过比方：“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就像用土堆山，只差一筐就完成了，这时停下来，那是我自己要停下来的；譬如用土平地，虽然已完成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筐，这时继续，那是我自己要继续的。说到底，不过是“存心”于此而已。
有段时间，孔子用《诗经·邶风·雄雉》中的“不忮不求，何用不臧”盛赞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其实就是在表扬子路能超越世俗眼光，“存心”于更重要的精神领域。
一个人，真正要“存心”于仁时，诚如孔子所言，绝对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
《周易·系辞传》可以看作是孔子读《周易》的心得。他自彖、爻、吉凶、悔吝、无咎中看到了象、变、失得、小疵和改过。当然，也看到了不同的人透过《周易》可以有的“存心”。介意于尊卑贵贱的，存心于爻位变化。追求众生平等的，存心于卦本身的参悟。试图说明、论辩吉凶的，存心于卦辞、爻辞本身。忧心忡忡于悔吝的，存心于其中的细微变化。欲求无咎之人生结果的，存心于悔悟改过的提醒就是了。
（一）原文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二）白话试译
彖辞（卦辞）是解释卦象的；爻辞是说明变化的；吉凶是就其得失而言的；悔吝是就其小毛病来说的；无咎是善于补救过错的结果。因此，通过存心于爻位来推定尊卑贵贱次序，通过存心于卦体来感受阴阳小大等差。通过存心于爻辞的表述来言说和论辩吉凶，通过存心于细微之末的变化来应对悔吝的忧虞。通过存心于悔悟改过来在变易、震荡中实现无咎。所以卦有大小之别，辞有凶险与平易之分。爻辞各自指向其所趋向的意义。
（三）浅窥
彖、爻、吉凶、悔吝、无咎，《周易》所创制的这一套专有名词，对应于人所可觉知、关注的象、变、失得、小疵、补过。人或能觉知，或能有所借鉴、实行。
不同的人，可以有不一样的“存心”。即便是共同求学于“仁”，孔子也讲“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也是会因人的差异性而生出种种不同的。所以，大可不必责怪他人的“存心”，读《周易》者，存心于爻位，存心于卦与卦之间的小大参悟，存心于卦辞，存心于微末，存心于改过，这些不过是肉身所在不同引发的不同“存心”而已。无论“存心”于何处，最终都是要存斯心于生生世世之中，以此来超脱有限生命的短暂，获得精神生命的不朽而已！
卦有小大之别，是因为人有分别之心。
辞有凶险与平易之分，不过是就它们所趋向的所在而言的。每个卦有六爻，每一爻或为阴，或为阳。阴可以变为阳，阳也可以变为阴，每一爻的阴阳变化，都意味着推开了另一卦的“大门”。这个变化趋向，便是这一爻本身的爻辞精义。
《周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可以通过不同的爻变，以起心动念、控念转念的细微功夫，帮助我们走进不同的“卦”所代表的不一样的世界。刘姥姥进大观园，大概也不会有六十四个不同的园林供她欣赏、玩味。读《周易》者，却可以在这六十四个风格迥异的园林中畅快地自由穿梭。
谁说“存心”不是一门艺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