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二十八章 世凤的病 作者:赵同

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二十八章 世凤的病 作者:赵同

张世凤说到2008年时,话头断了。她起身倒水,暖壶里的水只剩温吞吞的一点热气。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外面灰扑扑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2008年——她心里琢磨着这个数字,像琢磨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硬糖。那是个坎儿,比后来李鹏程走时更早的一道坎,说不清是预兆还是铺垫,反正从那时起,日子就开始往下出溜了。

“2008年5月,”她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记得清楚,因为汶川地震是5月12号。我住院是5月8号。”

她说记得清楚,其实也未必。日子久了,记忆就像老城墙砖,风化了边角,但大致形状还在。那是星期四早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李鹏程六点起床熬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锅边结着一圈米油。子民还在睡,张世凤醒了但没起。她感觉胸口闷,像压着块磨盘,喘气得费劲,一喘,心就慌得跟要跳出来似的。

“鹏程。”她喊了一声。

声音飘到厨房,李鹏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勺子:“咋了?”

“心里难受。”她说,“慌得慌。”

李鹏程放下勺子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搭她的脉。脉搏跳得急,乱,没有章法,像一群麻雀在笼子里扑腾。

“得去医院。”他说。

“躺会儿就行。”张世凤想坐起来,一阵眩晕又把她按回枕头里。

李鹏程没再说话。他给子民穿好衣服,喂了早饭,然后翻出存折和病历本——那病历本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从感冒到关节炎的各种记录。

从程林里去胸科医院,得倒两趟公交。3路转35路,平时一个钟头,那天赶上早高峰,走了一个半。张世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一直按着胸口。李鹏程站在旁边,一手抓栏杆,一手拎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水杯、纸巾和病历本。子民坐在里面,脸贴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景。他不知道这是去看病,只觉得今天出门早,街上的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天津五月的早晨,空气里有股煤烟和早点摊混合的味道。3路车经过海河时,能看见河面上漂着的杂物,还有晨练的老人。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赶着上班的,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挂号,排队,等叫号。心内科候诊室坐满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几个中年人,脸色都不太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老人身上那股子混合着药味和衰老的气息。墙上的电视正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老大,但没人认真听——来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病要操心。

轮到张世凤时十点半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眼镜,说话快得像赶火车。听诊,量血压,开检查单。

“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女大夫刷刷写着,字迹龙飞凤舞,“家属去缴费。病人别动,脸色不好看。”

李鹏程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队伍排得老长,他站在队伍里,不时回头看看候诊室的方向。缴费,取药,再回诊室。一来一回,二十分钟就没了——在医院里,时间是以半小时为单位计算的。

检查排在下午。中午,一家三口在医院食堂吃饭。食堂饭菜贵,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八块钱,李鹏程要了两份,自己和张世凤吃,给子民买了碗面条。子民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李鹏程看着着急,又不敢催——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越催越慢。

下午检查结果出来得快。女大夫看着报告单,眉头皱成个疙瘩。

“房颤,”她说,“还有心衰早期。得住院。”

“住院?”张世凤愣住,“家里……”

“命重要还是家里重要?”女大夫打断她,“你这情况,不住院观察,万一在家出事了咋办?”

李鹏程接过话:“住,我们住。”

办住院手续在住院部一楼。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押金五千。”

李鹏程从布包里拿出存折——那是他们攒了多年的积蓄,原本打算给子民将来上学用的。他数出五千块钱,一张张递进窗口。钱是新取的,还带着银行的封条印记,硬邦邦的,像一沓裁好的纸。

病房在五楼,心内科三病区。三人间,张世凤的病床靠窗。另外两张床已经有人了,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冠心病;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心肌梗死术后恢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嗒嘀嗒地响。

护士来抽血,挂点滴。针扎进手背时,张世凤疼得哆嗦了一下。李鹏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手心都是汗。

“子民咋办?”张世凤看着床尾的儿子。子民抱着那个蓝布包,眼神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一切——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嘀嗒作响的机器。

“我回去安顿他。”李鹏程说,“晚上再来。”

他拉着子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子民忽然回头,看着床上的母亲,说:“妈,疼。”

张世凤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不住。

李鹏程带着子民坐公交回家。一路上,子民都很安静,只是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到家是下午四点。李鹏程把子民安顿在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然后他开始收拾——收拾张世凤住院要用的东西: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脸盆、饭盒。还带了本《家庭医生手册》,那是张世凤常看的,书页都翻毛了。

收拾完,他去做饭。简单下了面条,自己和子民吃。吃的时候,子民忽然问:“妈呢?”

“妈在医院。”李鹏程说,“生病了,治好了就回来。”

“我也去。”

“你不能去。医院有规矩,小孩不让进。”

子民不说话了,低头吃面。但他吃得很慢,一根面条在嘴里嚼很久。李鹏程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晚上七点,李鹏程把子民锁在家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一遍遍叮嘱:“爸爸去医院看妈妈,你就在家,看电视,困了就睡。听见没?”

子民点头,但眼神里全是恐惧。

李鹏程狠下心,关上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子民的哭声,先是压抑的啜泣,然后变成放声大哭。他抬手想开门,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医院里,张世凤的点滴还没打完。护士说,这瓶药要滴到晚上九点。李鹏程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发紫。

“子民一个人在家,”张世凤说,“不行,你得回去。”

“再陪你一会儿。”李鹏程说,“等这瓶药打完。”

但药打完已经九点半了。李鹏程匆匆离开医院,坐最后一班公交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子民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出什么事。

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看见子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茶几上,一只碗碎在地上——那是他晚上留给子民喝水用的。

李鹏程蹲下来,一片片捡起碎瓷。瓷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也没在意。他把子民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子民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一夜,李鹏程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凌晨三点,他起身去医院——早上查房前要赶到。出门前,他给子民留了纸条,纸条上画了画,大概意思是“爸爸去医院,锅里有粥,自己热着吃。”虽然他知道,子民可能看不懂,或者看懂了也不会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

白天,李鹏程在家照顾子民,做饭,打扫,等子民午睡了,他赶紧去医院,陪张世凤两三个小时,再赶回家做晚饭。晚上,等子民睡了,他再去医院,陪夜到凌晨,再回来。

第七天,他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在医院给张世凤喂饭时,手一直在抖。勺子里的粥洒出来,洒在床单上。张世凤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那些白发不是一根根长的,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像秋霜。

“鹏程,”她说,“你回去歇歇吧。”

“没事。”他勉强笑笑,但笑容很疲惫,像一张揉皱的纸。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印有“街道总工会”字样的蓝马甲。男的五十多岁,脸很熟,是原来厂里工会的老干事刘师傅。女的是年轻人,不认识。

“李师傅,”刘师傅走过来,“听说嫂子住院了,工会让我们来看看。”

李鹏程愣住了。他没想到街里会知道,更没想到会派人来——这些年,厂子没了,工会也名存实亡,他以为这些组织早就散了。

刘师傅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箱牛奶,一篮水果,还有五百块钱慰问金。“这是工会的一点心意。嫂子好好养病,有啥困难,跟组织说。”

张世凤想坐起来道谢,被刘师傅按住了:“别动别动,躺着。”

年轻的女孩自我介绍:“李师傅,我叫小陈,工会新来的干事。从今天起,我每天上午来医院帮忙照顾张阿姨。您放心回家休息。”

李鹏程更愣了:“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刘师傅说,“您是老工人,现在又是社区的文艺志愿者,工会照顾您是应该的。再说,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吗?”

原来工会都知道了。李鹏程不知道是谁告诉工会的,也许是邻居,也许是社区。他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天上午,小陈留在医院。李鹏程回家,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睡了整整四个小时。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工会的帮忙持续了半个月。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小陈准时出现在病房,陪张世凤聊天,帮她打饭,有时候还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花园晒太阳。下午是另一位志愿者,厂里退休的女工,姓王,以前和张世凤在一个车间干过活,两人还能聊起当年纺纱机的声音。

李鹏程的时间终于能安排开了。上午他在家照顾子民,下午去医院陪妻子。晚上回家,能睡个整觉——虽然还是睡不踏实,总惦记着医院那边。

张世凤住院第二十天,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出院那天,李鹏程去办手续。结账时,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五千四百三十二。”

比押金多了四百多。李鹏程正要掏钱,刘师傅来了:“等等,工会能报销一部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大病互助金的申请表,您填一下。”

李鹏程填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感激——那种感激说不出口,只能埋在心里。填完,刘师傅拍拍他的肩:“李师傅,别见外。工会就是咱的家,家里人有难,家得管。”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场面话。李鹏程点点头,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费心。”

出院回家那天,是个晴天。李鹏程叫了辆出租车——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打车,第一次是带孩子去看病。车开到程林里楼下,他扶着张世凤下车,子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着脸盆和饭盒的蓝布包。

上楼时,张世凤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李鹏程扶着她,另一只手牵着子民。四层楼,他们走了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心里踏实。

到家,开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是工会的志愿者来帮忙打扫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插在玻璃瓶里。旁边还有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张阿姨早日康复——街道总工会”。

张世凤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家。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住了快二十年的地方,今天格外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是心里那种暖。

晚上,李鹏程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还有一小碗炖肉——是工会送来的。吃饭时,子民很安静,时不时抬头看看母亲,好像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饭后,李鹏程洗碗,张世凤坐在客厅休息。子民在玩他的玩具——一把塑料小提琴,是李鹏程很多年前给他买的。他不会拉,只是抱着,做出拉琴的姿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鹏程洗完碗出来,看见妻子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侧脸安静而疲惫。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坐着,听墙上的钟嘀嗒作响——那钟是结婚时买的,走了二十多年,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良久,李鹏程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世凤,”他说,“这辈子,苦了你了。”

张世凤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拂过他鬓角的白发。

“苦什么。”她说,“都过来了。”

子民还在玩那把塑料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窗外,夜色渐浓,程林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里,疾病来过,苦难来过,但终究还是被一些更坚实的东西挡在了门外——是夫妻之间的扶持,是父子之间的牵挂,还有一个叫“工会”的组织,在关键时刻伸出的那双手。那双手也许不够有力,也许只能帮一时,但就是那一时,让这个家没有垮。

李鹏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一次,他能把它握暖。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该吃药了。他起身去倒水,拿药瓶。生活还在继续,琐碎,平凡,但有了这些经历,再琐碎的日子,也有了分量——就像天津卫的海河,表面平静,底下都是泥沙,都是故事。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着。张世凤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看着叶凡,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怀念,也是某种释然。释然不是因为苦难过去了,而是因为她终于能把这段故事说出来了。

“后来,”她说,“我就一直吃药。每天三次,雷打不动。你大伯监督我,比护士还严。”

叶凡关掉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但那个2008年的春天,那个关于疾病、陪伴和援助的故事,已经留在了他的笔记本里,也留在了他的心里——像一粒种子,埋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