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桃生
“啪嗒”,我停下手中抖动衣服的动作,看着带着些许果肉残骸的苹果核掉落在地上,光洁得发亮的地板被撞出一声闷响。
洗衣液的香气混杂着果香气味钻进我的鼻息间,按道理这应该是好闻的,可我的心头却被一阵酸辛的腐烂味冲得直发苦。
“小夕,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妈妈?”小夕一如既往地扑闪着她的大眼睛,用无辜的神情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把苹果放到了洗衣机里?”我的喉咙不自觉地发紧,但还是强压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异。
洗衣间里陷入一瞬间的沉默,只有那只老旧的滚筒洗衣机还在费力地转着,吱吱呀呀的,又轰隆隆的,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跟着可能残留在其中的破碎苹果一起,不断挤撞、碾压,伙同汁水肆溢的声音,把我紧裹着无法呼吸。
小夕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熟练地爬着格子,小女孩漂亮的裙摆下,是单薄的空气。
在确定把我的目光吸引到了她想要让我看到的东西上后,一个灿烂得刺眼的笑容冲进我的视线,带着明朗又残忍的声音:“是我做的,妈妈。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吗?”
她兴奋得开始上下比划起来。
“你想想看啊妈妈,想想它在洗衣机里被搅得烂碎的样子,鲜红的皮肉一点点被撕裂开,还有还有……”
“够了!”身体上的冷颤让我的牙关不自觉咬得很紧,略带哭腔的声音从齿间挤出:“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每一次?”
“你在说什么啊妈妈,我不懂。”还是那样的,那个堵住你一切反驳气力的神情,委屈、纯真又狡黠。
“我继续跟你讲嘛,妈妈……”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边不休的话语一点点打在我的身上,在一片眩晕中,我被拉回了那个必经的十字路口……
不同于清晨的寂静,傍晚时分的街道总是热闹异常,商贩吆喝声、孩童的嬉戏玩闹声、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分着城市烟火气息的一杯羹。
我拉着小夕的手,站在马路边等着绿灯亮起。
另一边,沉甸甸的苹果在透明的袋中显得略不安分。
到底是人生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还是只是上帝棋盘中早就陈列好的不变格局?无论怎么用力都难以逃脱原有的生命轨迹?而每个人所做出的那个选择,究竟是自我意志的实行,还是受命运摆布的自然执行?
我在后来常常会思考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某一个我们不知道何时会来临的时间当口,或本能的或有意的,转动命运的齿轮开关已经被悄然启动。
右手边透明的塑料袋如有预谋般地从底部裂开,似挣脱牢笼的那样欣悦,鲜红的颜色从空中滚落到地面,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撞着。
我下意识地松开那只拉着小夕的手,一心只想抓住这些逃兵。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我身边窜了出去。
撞击物体的声音,急促刹车的声音,人群喊叫的声音。
“哎哟要死哦,那个小女孩被碾了好几圈。”
“快打120。”
“真不是我故意的,是她自己突然冲出来的。”
待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变得一团糟,我想冲到小夕身边,可是却提不起一点气力,慌乱、无助、绝望,顷刻便吞噬了我。
我瘫软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红,身边不罢休滚动着的红,车轮下流淌成片的红……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害人精!我们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我的孙女啊!”医院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眼,我的身体被婆婆用力地推搡着,其他人则在使劲地拉开她。
看着她骂得激烈的嘴型,我却什么都听不见,脑袋里却只有电波刺耳的嗡嗡声。
“你就是个罪人!”她指着我。
是的,我是的。眼泪开始完全失去束缚地从眼眶跑出,身体不可抑制地抽动。
被四面八方汹涌奔来的海水裹挟着的感觉,我蜷缩着,感觉离小夕很近,像她当时在我的肚子里一样,小小但有力的心跳声、呼吸声,那是一种很强烈的安全感和使命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我们割离,什么都不可以。
手术结果出来了,因为车祸,小夕被截去了双腿。
出院那天,风很大,我推着小夕走出大门,轮椅被吹得歪了方向,我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控制住。
小夕没有了从前的那股活泼劲,问她什么她也不再答了,只是双眼空洞地注视前方。
我向身旁的丈夫投去求助的眼神,他只淡淡地看着我,帮我披上了大衣。
“我去把车开来。”留下我和小夕面面相觑。
日子慢慢又恢复到了如从前那般,除了小夕不再上学这一点。
我向公司提出了调整职位的申请,将更多时间花在了家里,陪小夕活动,给她做饭,逗她玩乐。
小夕也找到了自己新的乐趣。
“妈妈,这个滚筒,是不是很像汽车的轮子!”看着我愕然无措的样子,她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发现了这招对我的打击的有效性后,小夕开始更加频繁找机会让我感受她的痛苦。
往日温馨的饭桌上,也变成了小夕对我的审判会,电视里原本应该播着的电视剧被换成一例例交通事故的监控现场,求饶,成为了我的常态。
随之而来的,是我原本世界的撕裂解崩。
“对不起,这种生活我过不下去了,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们离婚吧。”
“你的意思,是要弃我们母女而去吗?”
“你应该学会放过自己。”
“怎么可能?你难道要我像你一样抛下小夕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没再说什么,留下一纸协议书,从这个家抽身而出。
只剩下我跟你了,小夕。
但没关系,有你就好。
身边的重要角色在这场变故后一个个地消失了,有我的原因,有小夕的原因,她不愿意见其他人,她只依赖我,也只热衷于伤害我。
“你就是个罪人!”这一句话总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构成我一切行事的指令。
那么,我就勤勤恳恳地赎罪好了。
如果说有些人生的镣铐是注定的,比起奋力地去反抗,还不如选择直截了当地接受,不是大度,不是看破,只是这种自我毁灭会更好受,更能让我找到借口地活下去。
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比起被原谅,小夕的报复更能让我的愧疚心理好受一些。
人总归都是为自己想得更多,哪怕看起来不是……
“叮铃铃铃……”
设定好的闹钟铃声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疼得发涨的脑袋提醒着我周遭的存在,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洗衣机也停止了转动,到了该带小夕出去活动的点了。
一减刚才的兴奋,此时的她正在客厅安静地盯着窗边发呆。
不“制裁”我的时候,小夕一直是副安静的普通女孩模样,像我期望的那样,乖巧可爱,顺顺利利地长大。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边的豆蔻花出现了些许斑纹,我皱眉抚开淡白的花瓣,“等下妈妈再带你去花店买几株新鲜的。”
豆蔻花是小夕在出事后喜欢上的,但我一直不喜这种花种,平日里便比较疏于照料。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我带着小夕出门了。
与家里有限的空间不同,落日的余晖会尽力撒在街道的每一寸角落。
白天与黑夜的交界时刻总是带来一种动荡归于平静的混杂气息,它让人们有机会停下一天的劳累,暂时休整。
此时人间的烟火气息亦最为浓烈,我和小夕得以有机会与孤独短暂告别,没入这拥挤人潮,好好感受这难得的平常。
转过街角,熟悉的花店门牌在墙上挂着,我推着小夕进去,店主同往常一样跟我打着招呼,“好久不见,还是七只豆蔻吗?”
“是的,多谢。”我微微点头致意,付完钱,便带着花同小夕离开了。
走出花店时,天色已经变得微暗,公园里玩耍的孩童显露出疲态,在父母的催促下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晚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松卸下我一整天的紧绷,连带着小夕也很开心的样子,这是我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一刻吧,不多,但好在还有。
远处的行人正在对着我们窃窃私语,我不得不带小夕转了个方向,我不希望她因此破坏难得的好心情……
“这女人怎么一天天的总是推只空轮椅出来,好可怕…”
“别说了,快走快走…”
我带着小夕绕进了另外一条小道,心里盘算着今晚给她做什么吃的好。
此刻,忙里忙外的花店里,一张写着“别离”的花语卡正安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