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腊月二十八,林秀云回了娘家。
不是被叫回去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天刚蒙蒙亮,她给小梅小宝穿上新做的红格子棉袄,又给周婶备好年货——腊肉、挂面、两瓶高粱酒。建国开着卡车来接,车斗里还塞了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是她送给村里妇女主任的:“教她们踩机子,比打麻将强。”
车子驶过结冰的河滩,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林,终于停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土院前。
爹娘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两个外人。
三年前,她抱着发烧的小宝跪在院门外,求一碗热水,娘隔着门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带晦气回来!”如今,他们听说女儿成了“万元户”,盖了楼,上了报纸,连县领导都去她家吃过饭——态度立马变了。
“秀云啊!快进来!外头冷!”娘搓着手迎上来,眼神躲闪,“你弟妹刚蒸了枣糕……”
林秀云没进屋。她站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小时候她常在这儿捡枣,挨打后也躲在这儿哭。
“我来上坟。”她淡淡道,“给奶奶烧点纸。”
爹赶紧点头:“该烧该烧!你奶最疼你……”
她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黄纸、香烛,在奶奶坟前摆好。小梅懂事地帮忙点火,小宝安静地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火苗燃起,青烟袅袅。林秀云跪下,磕了三个头。
“奶,我带孩子们来看您了。”她声音很轻,“我们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
风掠过荒草,像是回应。
祭完坟,娘硬要留饭。桌上摆了鸡、鱼、炸丸子,全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硬菜。弟弟坐在桌边,眼神复杂:“姐……你现在真出息了。”
林秀云夹了块豆腐,慢慢嚼着。
“出息不出息,日子是自己过的。”她放下筷子,“我不恨你们当初关门。你们怕惹麻烦,我能理解。”
爹娘愣住。
“可我也用不着你们现在巴结。”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我不需要你们认我这个女儿,也不指望你们夸我一句好。只要往后——别打着我的名号去赊账、托关系、显摆,就够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她牵起两个孩子:“走吧,回家。”
回程路上,小宝问:“妈,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林秀云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根不在这里。”
小梅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咱们的新家,有缝纫机、有阳台、有星星裙子……比这儿暖和。”
林秀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车子开进县城时,天已擦黑。南街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春联。她的二层小楼门口,周婶正踮脚挂红灯笼,李姐王姨在贴窗花,笑声远远传来。
“妈!咱们到家啦!”小宝兴奋地拍窗。
林秀云笑了。这才是家——不是血缘绑住的地方,是心愿意停靠的港湾。
年夜饭很简单:饺子、炖白菜、一盘红烧肉。可桌上摆了十副碗筷——周婶、李姐、王姨、建国,还有几个没处过年的女工,全来了。大家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
“敬林老板!”“敬咱们的秀云工作室!”“敬女人也能顶半边天!”
林秀云没多喝,只抿了一口。饭后,她上楼,在灯下摊开新一季度的设计图。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炸开一朵金红的花。
小梅跑上来,递给她一杯热糖水:“妈,歇会儿吧。”
林秀云接过杯子,暖意从手心蔓延到胸口。她望向窗外——烟花照亮了“秀云童装”的招牌,也照亮了楼下那群笑着收拾碗筷的女人。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柴房里的雨夜,想起桥洞下的冷馒头,想起缝纫机第一次“咯噔”响起的声音。
原来,自由不是逃离黑暗,而是亲手点亮一盏灯,然后,让这光,照见更多人的路。
她轻轻合上设计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
1985年除夕。八十年代没有“离婚自由”,但我用一针一线,缝出了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