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影

米米的衣柜,早就空了。

曾经塞满的卫衣、牛仔裤被她一股脑塞进收纳箱,压在床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S码、XS码紧身裙、露腰上衣,哪怕那些布料裹在她身上,勒出层层叠叠的肉痕,她也只是对着镜子,眼神发直地捏着腰侧的软肉,一遍遍地骂:“胖,真丑。”

减肥,是米米生活里唯一的主题。从三个月前被暗恋的男生笑着说“你有点肉嘟嘟的”开始,这句话就像一根毒刺,扎进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扼住她喉咙的藤蔓。她开始疯狂节食,早餐一杯温水,午餐半根黄瓜,晚餐干脆不吃,饿到眼前发黑,就灌一大口冰水,胃里针扎似的疼,她却觉得那是“脂肪在燃烧”。

室友劝过她无数次,说健康最重要,瘦成纸片人不好看,可米米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室友是嫉妒她有毅力。她卸载了所有美食软件,手机壁纸换成了瘦到颧骨突出的网红模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站在体重秤上,盯着数字斤斤计较,哪怕只轻了零点一斤,也会兴奋半天,若是重了,就一整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后来,节食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她开始买各种减肥药、泻药,大把大把地吞,跑厕所跑到腿软,脸色蜡黄得像纸,眼窝深深陷下去,原本圆润可爱的脸颊,只剩下松垮垮的皮肤,却依旧对着镜子,嫌自己的锁骨不够明显,嫌手臂还有赘肉。

她开始疯狂运动,凌晨三点爬起来跑步,绕着小区的人工湖一圈又一圈,跑到双腿打颤,直接瘫倒在路边,爬起来继续跑。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路过的邻居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担忧,再到恐惧,没人敢靠近这个眼神空洞、瘦得脱了相的女孩。

米米的体重,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下降。

从一百二十斤,降到九十斤,八十斤,七十斤……她的衣服越来越宽松,最后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勾勒出清晰的肋骨、髋骨、锁骨的轮廓,像一件挂在骨架上的破布。她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没有一点弹性,手指细得像竹枝,手腕细得一折就断,走路时,骨头碰撞的声音,隔着衣服都能隐约听见。

可她依旧不满足。

她对着镜子,用尺子量自己的腰围,量自己的大腿围,每一次数字变小,她的眼神就更疯狂一分,哪怕她已经站不稳,哪怕她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哪怕医生警告她再减下去会器官衰竭,她也只是把诊断书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嘴里喃喃着:“还不够,还要更瘦,要瘦到没有一点肉,瘦到最好看。”

走火入魔的米米,彻底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拒绝阳光,拒绝食物,拒绝一切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她的世界里,只有“瘦”这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吞噬着她。

那天夜里,出租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邻居们好几天没见过米米,也没听见她屋里的声音,起初以为她只是在减肥,没在意,直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楼道,大家才慌了神,赶紧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在场的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腿软倒地,有人忍不住疯狂呕吐,连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都脸色惨白,后退了几步。

狭小的出租屋里,窗帘紧闭,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白森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皮肉,没有一滴血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房间中央,靠着墙壁,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房门的方向,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骨骼的关节处,连接得完好无损,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肋骨根根分明,腿骨细得吓人,和米米生前瘦到极致的身形,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米米最后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是器官彻底衰竭,皮肉在极致的消瘦中慢慢消融,还是她的执念,让她化作了自己最想要的、没有一丝赘肉的骨架。只知道,那具白骨,就那么立在原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仿佛还在执着地追求着那虚无缥缈的“瘦”。

警方处理现场时,费了很大力气,才让那具骨架倒下,可诡异的是,无论怎么移动,只要放在空旷的地方,没过多久,它就会自己重新立起来,笔直地站着,眼窝对着前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冰冷。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小区,人人自危,没人敢再靠近那栋出租楼,尤其是到了夜里,更是没人敢走楼道,生怕撞见那具白森森的骨头。

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被吓死的,是小区里的夜班保安。

那天深夜,保安巡逻到米米所在的单元楼,想着绕楼检查一圈,刚走到楼下的绿化带旁,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影子,细胳膊细腿,身体薄得像一张纸,在风里微微晃动。

保安以为是晚归的住户,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走近了些,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影子的模样——没有脸,没有皮肉,只有一副白森森的骨架,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保安当场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等其他人发现时,保安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而那具骨架,早已不见踪影。

从那以后,小区里夜夜都有诡异的传闻。有人在深夜的楼道里,听见骨头碰撞的“咔咔”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窗边,看见楼下的小路上,站着一具白骨架,慢悠悠地走着,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骨响;还有人半夜起夜,透过门缝,看见走廊里,那具骨架正贴着墙,一点点移动,空洞的眼窝,扫过每一扇房门。

第二个被吓死的,是住在米米对门的老太太。老太太半夜起来上厕所,刚打开门,就迎面撞上了那具立在门口的白骨,白森森的骨头近在咫尺,眼窝对着她的脸,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倒在门边,没了呼吸。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小区里蔓延。住户们纷纷搬家,短短几天,整栋楼几乎空了,剩下的人,也整夜不敢睡觉,开着灯,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骨响,吓得浑身冰凉。

没人知道那具骨架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游走,只知道,那是米米走火入魔的执念,化作了不散的阴魂,永远困在了自己追求的“极致消瘦”里,用这副骇人的白骨,吓碎每一个撞见它的人的胆。

后来,那栋出租楼被彻底封死,没人再敢靠近。可每到深夜,依旧有人说,能看见楼里有一道白森森的骨影,在黑暗中站着,永远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永远执着于那永远无法满足的瘦,成为小区里,最恐怖、最无解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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