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楼锁寂,不见天日。
自被禁足那日起,苏晚卿的世界,便只剩一方小小的闺房、一盏摇曳孤灯、满室无边寒凉。
门窗尽数锁死,密不透风。往日可凭窗遥望江岸、静待清风的方寸之地,如今只剩冰冷木质窗框,隔绝了风月,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她心底唯一的念想。
侍女青禾每日按时送吃食入内,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憔悴、沉默寡言的模样,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
整座苏府,无人再敢在老爷夫人面前替小姐求情。
婚事已定,媒妁已言,侍郎府的聘礼吉日皆已敲定,只待秋闱落幕、年内大婚,此事早已成板上钉钉的定局。
无人会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年少心动,忤逆家主心意,毁去强强联合的世家姻缘。
闺房之内,日日清冷。
苏晚卿不肯认命。
她自小温顺恭良,恪守孝道,从未违逆过半分父母旨意。可唯独这桩婚事,唯独对沈辞的那句等候,她宁死不肯退让。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任性,唯一一次执拗,唯一一次不顾世俗、不顾亲情、不顾前程的孤勇。
为他,也为那场烟雨初逢的真心,为雨夜隔墙的一诺情深。
起初,她以沉默抗争。
不梳妆、不刺绣、不言语,终日静坐案前,双目无神,任由时光一寸寸蚕食身心。
可沉默的抗争,太过无力,太过卑微。
苏父心意已决,丝毫不为所动,只当她是少女一时赌气,闹几日性子,自然便会顺从。
见静默无用,苏晚卿终是咬碎柔肠,选了最决绝的方式。
绝食。
从那日午后起,三餐饭菜摆在桌前,热气散尽,凉透结冰,她分毫未动。
不沾米粒,不饮清水,静坐终日,双目紧闭,心如死灰。
一日、两日、三日。
温润如玉的人,迅速消瘦下去。
原本莹白饱满的脸颊迅速塌陷,眉眼失尽往日柔光,唇瓣干裂苍白,身姿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往日含光澄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青禾看着心惊落泪,一遍遍苦口婆心劝说:“小姐,您吃一口吧!您这般折磨自己,伤的是自己的身子,老爷夫人只会动怒,半点不会松口啊!”
“小姐,不值得啊!为了一个远在京城、杳无音信的书生,何苦赔上自己的性命?”
声声规劝,字字现实。
旁人皆觉不值,唯有苏晚卿心底清楚,不是值不值得,是答应过他,便一生不负。
她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残风,却字字坚定:“我若顺从,便是负他、负诺、负我此生真心。”
“我宁死,不负沈辞。”
一句执念,耗尽一身气力。
第四日,苏母听闻女儿连日绝食、水米不进,终于动了怒气,匆匆赶来闺房。
看着屋内憔悴枯槁、形同残烛的女儿,苏母又气又疼,恨铁不成钢:“你这是在逼死为父为母?还是在逼你自己?!”
“不过一桩婚事,天下好男儿何其之多!那沈辞不过一介寒门书生,能不能金榜题名尚且未知,就算他一朝得官,又如何比得上侍郎府的根基权势?”
“你为一个陌路之人,绝食抗婚,糟蹋身体,忤逆双亲,你糊涂至极!”
苏晚卿缓缓抬眸,眼底无泪,只剩一片苍凉的倔强:“娘,女儿这一生,不求富贵,不求权势。”
“只求一心人,守一生诺。”
“我不愿嫁旁人,至死不愿。”
苏母被她气得心口发闷,冷声道:“你不愿又如何?你是苏家女儿,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你的婚事,你的前程,你的命运,从来由不得你做主!”
“这世间儿女,生来便是为家族荣辱牵绊。你享受了苏家十数年的荣华安稳,便该承担苏家联姻的责任!”
这话,彻底打碎了苏晚卿最后一丝奢望。
原来她从小到大的锦衣玉食、安稳无忧,早已暗中标好了代价。
代价,便是她的终身幸福,她的随心所爱,她的一生自由。
她苦苦挣扎,誓死抗争,可在家族荣辱、门第规矩面前,单薄如蝼蚁,渺小如尘埃。
万般挣扎,万般孤勇,终究无力抗衡。
第五日,苏晚卿体力不支,终日昏沉,几度晕厥。
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绵长,整个人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消息传到苏父耳中,这位半生威严的官员,终于松了一丝口风,却不是成全,而是更为冰冷的算计。
他冷声道:“不必管她。饿到极致,自然便懂分寸、知进退。”
“世家女子,最不缺的便是韧性,也最该懂规矩。今日若因她绝食便退让,日后苏家颜面何在?”
字字凉薄,句句无情。
在家族颜面与规矩面前,女儿的性命喜乐,轻如鸿毛。
闺房孤灯,昼夜摇曳。
苏晚卿躺在榻上,昏昏沉沉,意识恍惚。
迷离之间,她总会看见江南江岸的柳色,看见柳下青衫少年温柔伫立的模样,听见他雨夜温柔的许诺——待我金榜,必归娶你。
是啊,他在京城寒窗苦读,受尽孤寒,拼尽一切,只为归来娶她。
她怎能在此刻轻言放弃,怎能辜负他千里奔赴的执念,怎能辜负那场风月为证的诺言?
不能。
哪怕无人成全,哪怕举世皆敌,哪怕亲情割裂,哪怕耗尽性命。
她也要等。
可清醒之时,刺骨的现实再度席卷而来。
她被锁深楼,婚期已定,聘礼将临,她的死守,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相:
她赢不了门第,赢不了世俗,赢不了家族,更赢不了造化弄人的天命。
她的所有抗争,所有孤勇,所有执念,在庞大的世俗规矩面前,不堪一击。
窗外秋风瑟瑟,穿过窗缝细隙,带入一缕深秋寒凉。
江南的秋,越来越冷。
一如她日渐绝望、慢慢冷却的心。
千里之外的京城,秋闱将近。
沈辞埋首书卷,废寝忘食,日夜不休。他满心都是一朝登科、策马归乡、十里红妆、不负佳人。
他不知江南小楼的绝境,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为他以命相搏,受尽煎熬。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正在被江南的世俗礼教,一点点碾碎。
他许诺的余生安稳,正在让他的姑娘,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所有苦楚、所有绝境。
深楼幽榻,苏晚卿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极致悲凉的清泪。
挣扎无用,抵抗徒劳。
她终于懂了。
有些错过,不是不爱,不是失信。
而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即便知晓结局渺茫,即便深知无力抗衡,她依旧不悔当初相逢,不悔此生等候。
纵是无果,亦是情深。
纵是无缘,亦是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