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21

第二十一章 起兵

康熙十二年腊月二十八,昆明城没有一丝年味。

平西王府的正堂里,七十二名将领肃立。他们是吴三桂的心腹,从辽东到云南,跟随他三十七年。此刻,所有人都穿着戎装,腰佩刀剑,脸色凝重。

堂外,雪还在下。不是云南那种细碎的雪粒,而是北方那样的大雪,鹅毛般纷飞,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王府染成惨白。

吴三桂站在堂前,没有穿亲王蟒袍,而是穿着一身旧甲——那是山海关大战时的铠甲,铁片已经磨得发亮,胸口有几处刀痕。他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从昆明到北京。

“都到齐了?”吴三桂开口,声音沙哑。

“回王爷,都到齐了。”杨珅抱拳。

吴三桂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但眼神都一样——那是狼的眼神,嗜血、凶狠、不顾一切。

“今日召诸位来,是要说一件事。”吴三桂顿了顿,“朝廷下旨,命我交出兵权,入京述职。”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你们说,”吴三桂问,“我该去吗?”

“不能去!”一个虬髯将领吼道,“这是鸿门宴!王爷一去,必死无疑!”

“对!不能去!”众人附和。

吴三桂抬手,压下声浪:“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我吴三桂,十六岁从军,为大明守辽东,血战三十余阵,身受二十七伤。崇祯皇帝煤山殉国,我痛哭三日,本想自刎殉主,是为报国。”

他的手指划过山海关:“李自成破北京,掳我父兄,辱我爱妾。我引清兵入关,是为报仇。”

手指继续南移,停在昆明:“擒永历,定云南,镇南疆,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朝廷封我亲王,赐我厚禄,我以为可保余生。”

手指猛地一划,从昆明直指北京:“可现在,朝廷要卸磨杀驴了!要我交出兵权,要我入京受死!还要留我家眷在昆明为人质!诸位说,我该不该去?”

“不该!”众人齐吼。

“去了,我吴三桂死路一条!”吴三桂转身,眼中寒光如刀,“我死了,你们也活不成!朝廷会说我结党营私,说我拥兵自重,然后把你们一个个清算,一个个杀掉!你们的家眷,你们的子孙,一个都活不了!”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王爷说的是事实。

“所以,”吴三桂一字一顿,“我不去。”

他走到堂中央,拔出腰刀。刀光如雪,映着他斑白的鬓发。

“今日,我吴三桂在此起誓:不交兵权,不入京城!朝廷逼我反,我就反!”

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滴在地上。

“愿意跟我走的,歃血为盟!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怪你!”

七十二名将领,没有一人犹豫。他们纷纷拔刀,割破手掌,将血滴入杨珅捧来的酒坛中。

血与酒混在一起,暗红如墨。

吴三桂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烈,血腥,烧得他喉咙发烫。

“传令!”他摔碎酒碗,“即日起,全军戴孝,为崇祯皇帝发丧!”

众人一愣。

“我们起兵,不是为大清,也不是为吴三桂个人。”吴三桂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我们是为大明!为崇祯皇帝!为被满清屠戮的亿万汉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昆明:“从今日起,我军改称‘周王义军’。我吴三桂,不复大清平西亲王,乃大明臣子,奉天讨逆,恢复汉室江山!”

“周王万岁!”杨珅率先跪下。

“周王万岁!恢复汉室!”众人齐呼,声震屋瓦。

吴三桂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成,则问鼎天下;败,则诛灭九族。

但,他没得选。

正月初一,昆明城没有爆竹声。

所有店铺关门,百姓闭户。街上只有一队队士兵巡逻,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西王府门前,白幡招展。吴三桂身着白色孝服,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七十二将领,也都是白衣白甲。

台下,十万大军列队。他们同样戴着孝,举着白幡,在雪地里站成一片白色海洋。

“将士们!”吴三桂开口,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得很远,“今日是正月初一,本应是喜庆之日。但我们不能庆,不能喜!因为三十年前的今日,崇祯皇帝在煤山殉国!因为三十年来,我们汉人受尽屈辱,剃发易服,为奴为婢!”

他停顿,让声音在雪地里回荡。

“我吴三桂,世受明恩,本应为大明守节。但当年国破家亡,为报父仇,不得已引清兵入关。这三十年来,我无日不悔,无夜不恨!今日,朝廷逼我交出兵权,逼我入京受死!我不能再忍了!”

他拔出佩剑,剑指苍天:“从今日起,我吴三桂与满清誓不两立!我要为崇祯皇帝报仇!为天下汉人雪耻!愿意跟我走的,举起你们的刀枪!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强求!”

台下,十万大军,无一人动。

片刻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愿随周王!恢复汉室!”

然后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

“愿随周王!恢复汉室!”

声浪如雷,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吴三桂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些人中,有的是真心要反清复明,有的是被逼无奈,有的是跟着起哄。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这一边。

这就够了。

“传檄天下!”他高声下令,“檄文如下:‘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扫清群雄,驱逐胡元,开三百年之基业……今清虏僭窃神器,荼毒华夏,百姓涂炭……本藩奉天倡义,代罪吊民,凡我汉人,当共举义旗,恢复中华!’”

檄文是连夜写好的,文辞激昂,历数清廷罪状,号召天下汉人共同举义。

写檄文的是个老秀才,叫方光琛,曾是永历朝翰林。吴三桂找到他时,他正在昆明城外的小庙里教书,穷困潦倒。

“老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吴三桂问。

方光琛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王爷是真要反清,还是假要反清?”

“真反。”

“为何而反?”

“为活命,也为天下汉人。”

方光琛沉默片刻,提笔写下了这篇檄文。写到最后,他老泪纵横:“老朽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现在,檄文已经抄写千份,由快马送往全国各地。云南、贵州、四川、湖南、广西……凡吴三桂势力所及之处,都在一夜之间贴满了檄文。

同时起兵的,还有广东的尚之信,福建的耿精忠。

三藩之乱,正式开始了。

正月初三,昆明城头换下了黄龙旗,升起了“周”字大旗和“反清复明”的大纛。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旗下忙碌的士兵。他们正在加固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架设火炮。一切都按战时的标准准备。

“王爷,”杨珅快步走来,“探马来报,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已经响应,愿奉王爷号令。”

“好。”吴三桂点头,“让他们整军备战,等我号令。”

“四川巡抚罗森、提督郑蛟麟也派人送信,表示愿追随王爷。”

“四川……”吴三桂沉吟,“罗森是汉军旗人,郑蛟麟是绿营将领,他们未必真心。告诉使者,让他们就地起兵,攻取重庆,以示诚意。”

“是!”

“湖南那边呢?”

“湖南巡抚卢震还在观望,但长沙副将黄正卿、岳州参将陈华已经起兵响应。”

吴三桂冷笑:“卢震是个滑头,想坐收渔利。传令黄正卿、陈华,让他们速取长沙,若卢震不从,杀。”

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三十年征战,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乱世之中,容不得妇人之仁。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王爷,”杨珅犹豫了一下,“北京那边……”

吴三桂知道他要问什么。儿子吴应熊还在北京,作为额驸,实际上是质子。一旦起兵的消息传到北京,吴应熊必死无疑。

“派人去北京,”吴三桂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出来。”

“王爷,北京城戒备森严,恐怕……”

“救不出来,就杀了他。”吴三桂打断他,“不能让他落在清廷手里,受尽折磨。”

杨珅心中一寒。杀自己的儿子?王爷真下得了手?

但他不敢问,只能应道:“是!”

吴三桂望着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风雪漫天,视线模糊。

应熊,他的长子,今年三十四岁。聪明,能干,是他最大的骄傲。当年康熙将和硕公主嫁给应熊,他明知是政治联姻,是扣为人质,但为了自保,还是答应了。

现在,他要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

“王爷,”陈圆圆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披着白色斗篷,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回府吧,天冷。”

吴三桂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王爷要杀应熊。”陈圆圆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是真的吗?”

吴三桂沉默。

“他是你儿子。”陈圆圆说。

“我知道。”吴三桂的声音干涩,“但他也是大清额驸。我起兵,他就是叛臣之子,必死无疑。与其让他在北京受尽酷刑而死,不如给他个痛快。”

陈圆圆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王爷,你变了。”

“变了吗?”吴三桂苦笑,“也许吧。从山海关开始,我就一直在变。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了,只剩一滴水。

“但我没得选。”他说,“从打开山海关那一刻起,就没得选了。”

陈圆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她的手心,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我陪着你。”她说,“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陪着你。”

吴三桂握紧她的手。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不能哭。

他是三军统帅,是周王,是反清复明的旗帜。

他不能软弱。

哪怕心在滴血,脸上也要带着笑。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他没得选。

正月初十,第一战打响了。

清廷的反应比吴三桂预想的要快。康熙皇帝接到云南起兵的消息,立即下旨削去吴三桂一切爵位,命湖广总督蔡毓荣率军平叛。

蔡毓荣是汉军旗人,但对清廷忠心耿耿。他率五万绿营兵,从武昌出发,直扑湖南。

长沙城下,两军对垒。

吴三桂派出的先锋是马宝,关宁军老将,骁勇善战。但蔡毓荣用兵谨慎,坚守不出,与马宝对峙半月。

“王爷,”杨珅在地图前禀报,“马宝久攻不下,粮草将尽。是否派兵增援?”

吴三桂盯着地图,摇摇头:“不。让马宝撤。”

“撤?”杨珅一愣,“长沙是湖南门户,若失……”

“不会失。”吴三桂手指点在地图上,“蔡毓荣的目标不是长沙,而是我。他按兵不动,是想等我主力出击,然后聚而歼之。我不能中计。”

他顿了顿:“传令马宝,佯装粮尽退兵。蔡毓荣必来追,让他在衡山设伏。”

“那长沙……”

“暂时放弃。”吴三桂说,“我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歼灭敌军主力。只要吃掉蔡毓荣这五万人,湖南就是我们的。”

杨珅恍然大悟:“王爷英明!”

果然,马宝佯装退兵,蔡毓荣率军追击,在衡山遭伏。关宁军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大败清军,斩首两万,蔡毓荣仅率数百骑逃脱。

捷报传到昆明,吴三桂却没有喜色。

“蔡毓荣败了,康熙会派谁来?”他问幕僚。

幕僚们议论纷纷:可能派安亲王岳乐,可能派康亲王杰书,也可能派图海。

“不管派谁来,”吴三桂说,“下一战才是关键。蔡毓荣的绿营兵不足为虑,真正难对付的是八旗兵。”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长江:“我们要速战速决,在八旗兵南下之前,控制长江。只要控制长江,就能切断南北,与清廷划江而治。”

“王爷,”一个年轻幕僚说,“尚之信、耿精忠那边,进展不顺。”

“怎么?”

“尚之信起兵后,广东清军抵抗激烈,他连攻广州半月不下。耿精忠更是敷衍,只派偏师攻浙江,主力按兵不动。”

吴三桂冷笑:“尚之信年轻气盛,不懂用兵。耿精忠首鼠两端,想坐观成败。靠他们,成不了事。”

“那……”

“我们自己打。”吴三桂斩钉截铁,“传令全军,三日后开拔。我要亲征湖南,直取武昌!”

“王爷亲征?”杨珅急道,“不可!王爷年事已高,何必亲冒矢石?末将愿代王爷出征!”

“你不行。”吴三桂摇头,“这一战,必须我亲自打。只有我亲自打,才能振奋军心,才能让天下人知道,我吴三桂不是虚张声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也是做给尚之信、耿精忠看的。让他们知道,我吴三桂是真刀真枪在干,不是闹着玩的。”

众将肃然。

王爷这是要以身犯险,逼另外两藩全力以赴。

正月二十,吴三桂亲率八万大军,出昆明,北上湖南。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陈圆圆的院子。

陈圆圆在佛堂诵经。木鱼声声,梵音袅袅。她穿着素衣,脸上蒙着白纱,在香烟缭绕中,像一尊菩萨。

吴三桂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第一次见到陈圆圆。那时她是江南名妓,一曲《霓裳羽衣》,倾倒了半个京城。他也为她倾倒,花重金赎身,纳为妾室。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有了她,人生就圆满了。

现在想来,天真了。

他毁了她的人生。因为他,她被李自成掳走,脸上留下三道疤,从此深居简出,青灯古佛。

他也毁了无数人的人生。因为他,山海关打开,清兵入关,中原涂炭。因为他,永历帝被杀,南明覆灭。现在,又因为他,天下再起战火,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

他这一生,到底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成王败寇。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是错的。

“王爷要出征了?”陈圆圆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他身后。

吴三桂转身:“嗯。”

“多久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回不来了。”

陈圆圆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他:“这是我从圆通寺求来的,王爷带着吧。”

吴三桂接过。平安符很轻,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

“谢谢。”他说。

“王爷,”陈圆圆看着他,“一定要回来。”

吴三桂点头:“我会的。”

他没有说“我一定回来”,而是说“我会的”。因为他知道,战场上生死难料,谁也不敢保证。

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圆圆还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像一株梨花。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那时他还是大明总兵,她还是江南名妓。

那时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但,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大军开拔那天,昆明万人空巷。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默默看着军队经过。他们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恐惧,有茫然。

吴三桂骑在马上,身穿白色战甲,披着白色斗篷。他身后是白色的大旗,上面绣着巨大的“周”字。

“周王万岁!”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是更多的人:“周王万岁!恢复汉室!”

声音起初稀疏,渐渐汇聚成浪,响彻云霄。

吴三桂面无表情,只是挺直腰背,目视前方。

他知道,这些百姓中,有的真心支持他,有的只是随大流,有的甚至暗中憎恨他——因为他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把他们拖入战火。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他们跟着他,为他打仗,为他卖命。

这就够了。

军队出了昆明城,向北行进。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积雪很深,行军艰难。

吴三桂下令:弃辎重,轻装前进。

他要速战速决,要在清廷反应过来之前,打到长江。

第一天,行军八十里。

第二天,一百里。

第三天,一百二十里。

八万大军,像一条白色巨蟒,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沿途州县,有的开门迎降,有的闭门死守。迎降的,吴三桂秋毫无犯;死守的,破城后,主官斩首,士卒收编。

他要用雷霆手段,震慑湖南。

正月末,大军抵达沅州。沅州守将是清廷老将张国柱,汉军旗人,誓死不降。

吴三桂围城三日,劝降无效,下令攻城。

那一战打得很惨烈。张国柱率军死守,关宁军伤亡三千,才攻破城门。破城后,张国柱自焚殉国,全家十七口,无一幸存。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中熊熊大火,面无表情。

“王爷,”杨珅低声说,“城中百姓……”

“安抚。”吴三桂只说两个字。

他知道,他必须狠,但不能太狠。太狠,会失去民心。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个道理,他懂。

二月,大军抵达常德。常德守将开城投降,湖南震动。

三月,岳州、荆州相继归附。

四月,吴三桂兵临武昌城下。

武昌,九省通衢,长江重镇。拿下武昌,就控制了长江中游,进可攻退可守。

但武昌守将是清廷名将勒尔锦,满洲镶红旗人,骁勇善战。他早闻吴三桂来攻,已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誓与武昌共存亡。

吴三桂围城半月,强攻三次,均未得手。

这时,坏消息传来:尚之信在广东大败,被清军围困在广州;耿精忠见势不妙,暗中与清廷议和;而清廷已派安亲王岳乐率十万八旗兵南下,不日将抵达武昌。

形势急转直下。

“王爷,”杨珅满脸焦虑,“岳乐十万大军,加上勒尔锦城内守军,我们腹背受敌。不如暂退,另寻战机。”

吴三桂站在营帐外,望着武昌城头飘扬的黄龙旗。

退?往哪里退?退回云南?那这三年的经营,这数月的征战,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不退,就是死路一条。

他想起三十七年前,在松锦大战中,他也是这样陷入重围。那时他年轻,敢拼敢杀,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他老了。

六十二岁,不年轻了。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传令,”他转身,声音冷静,“今夜子时,全军攻城。我亲自带队。”

“王爷!”众将大惊。

“我意已决。”吴三桂摆手,“不必再劝。”

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胜,则控制长江,与清廷划江而治;败,则万事皆休。

但他必须赌这一把。

因为,他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子时,月黑风高。

武昌城下,关宁军集结完毕。八万将士,白衣白甲,在夜色中如一片雪原。

吴三桂也穿上了白色战甲。这甲很重,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他挺直腰背,翻身上马。

“将士们!”他策马在阵前巡行,“今夜,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你们怕不怕?”

“不怕!”八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好!”吴三桂拔剑,剑指武昌,“随我攻城!恢复汉室!”

“恢复汉室!”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武昌城墙。

那一夜,武昌城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吴三桂亲自攀城,身先士卒。他老了,但刀法依然凌厉,连斩三将。关宁军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前赴后继。

黎明时分,武昌城门终于被炸开。

吴三桂率军冲入城中,与勒尔锦巷战。

两人在街头相遇。

勒尔锦也是老将,须发皆白,但虎威犹在。

“吴三桂!”他大喝,“你这个叛贼!先叛大明,再叛大清,不忠不义,猪狗不如!”

吴三桂不答,只是挥刀。

两把刀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他们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周围士兵都停下来,看着这场对决。

第四十回合,吴三桂卖个破绽,勒尔锦一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入勒尔锦肋下。

勒尔锦踉跄后退,血如泉涌。

“为……为什么……”他捂着伤口,嘶声问,“你已经是亲王,富贵已极,为什么还要反……”

吴三桂收刀,看着这个垂死的对手。

“为了活着。”他说,“为了像个人一样活着。”

勒尔锦倒下了,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吴三桂拄着刀,大口喘气。他累了,真的累了。

六十二岁,不该再这样拼杀了。

但他没得选。

“王爷!”杨珅奔来,“武昌拿下了!勒尔锦残部已降!”

吴三桂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武昌府衙的床上。军医正在给他把脉。

“王爷是劳累过度,加上旧伤复发,需静养。”军医说。

吴三桂摆摆手,让军医退下。

杨珅守在床边,眼圈发红。

“王爷,您昏迷了两天。”他说,“岳乐的大军已到汉口,与我们隔江对峙。”

“尚之信、耿精忠那边呢?”

“尚之信……败了。广州城破,他自刎殉国。耿精忠……降了。向清廷上表请罪,愿戴罪立功。”

吴三桂闭上眼睛。

三藩之乱,才半年,就只剩他一个了。

孤军奋战。

“王爷,我们……还打吗?”杨珅声音颤抖。

吴三桂睁开眼,看着帐顶。

打吗?

武昌是拿下了,但长江对岸就是岳乐的十万八旗兵。他只有八万人,还疲惫不堪。

打,胜算渺茫。

不打,退守云南?

可退回云南,又能守多久?清廷会放过他吗?

“打。”他缓缓说,“为什么不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撑起身子,下床。

“传令,整军备战。我要与岳乐,决一死战。”

杨珅看着他苍白的脸,佝偻的背,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是将军,不能哭。

就像吴三桂是王爷,不能倒。

哪怕前路是绝路,也要走下去。

因为,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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