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藩暗流
康熙十二年,昆明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在云南是稀罕物。细碎的雪粒落在滇池水面,顷刻就化了,只在瓦檐上积起薄薄一层。
吴三桂披着貂裘,站在王府最高的望京楼上,看这南国雪景。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鬓发已白了大半,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王爷,”杨珅从楼梯上来,身上沾着雪,“广东和福建的回信都到了。”
吴三桂转身:“怎么说?”
“平南王尚可喜的世子尚之信亲自来了,已到城外的驿馆。靖南王耿精忠派了心腹幕僚,三日后到。”杨珅压低声音,“都是秘密来的,没敢声张。”
吴三桂点点头:“尚之信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八个护卫,扮作商队。”
“让他今晚子时从后门进府,别让人看见。”
“是。”
杨珅退下后,吴三桂继续看雪。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把整个昆明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锦州,也是这样的雪天,他带着关宁军回到故土。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投了大清,就能保住家族,保住荣华。
现在想来,天真了。
这二十七年,他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擒永历,镇云南,结土司,练精兵。他以为这样就能自保,就能让吴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
但朝廷不这么想。
去年,康熙皇帝下旨撤藩。说是“念诸王年事已高,宜回京荣养”,实则就是要夺他们的兵权,收他们的地盘。
尚可喜最先上疏请求归老辽东,康熙准了,却不让其子尚之信承袭王爵,反而要将广东收归朝廷直接管辖。
这招敲山震虎,耿精忠慌了,吴三桂也慌了。
“王爷,”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圆圆。她穿着素色棉袍,外罩一件青色斗篷,脸上依然蒙着面纱,“天冷,回屋吧。”
吴三桂没动:“你见过雪吗?真正的,北方的雪。”
“见过。”陈圆圆走到他身边,“小时候在江南,也下雪。但没这么大,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
“北方的雪不一样。”吴三桂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能下三尺厚,能把整个辽东都盖住。马陷进去,拔不出蹄子;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他顿了顿:“我父亲最喜欢雪天练兵。他说,雪天最能练出好兵——耐得住寒,吃得了苦,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陈圆圆看着他:“王爷想辽东了?”
“想。”吴三桂坦诚地说,“做梦都想。想锦州的城墙,想宁远的雪,想山海关的风。但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从他打开山海关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尚之信来了,”吴三桂忽然说,“今晚就到。”
陈圆圆身子一震:“王爷真要……”
“还没想好。”吴三桂望着远方,“但总得见见。尚可喜老糊涂了,以为主动请辞就能保全身家。结果呢?朝廷连他儿子都不放过。耿精忠也是个没主意的,左右摇摆。我得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决心。”
“若他们决心起兵呢?”
“那就一起起兵。”吴三桂声音平静,“若他们瞻前顾后,我就自己来。”
陈圆圆抓住他的手臂:“王爷,这是谋反!要诛九族的!”
“不起兵,就能活吗?”吴三桂转头看她,“朝廷已经动手了。撤了尚可喜,下一个就是耿精忠,再下一个就是我。等我们都没了兵权,回到北京,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他轻轻挣开陈圆圆的手:“圆圆,这些年,我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违心的事,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夺走,看着吴家满门抄斩。”
“可起兵就有胜算吗?”陈圆圆声音发颤,“朝廷坐拥天下,兵多将广。王爷就算联合尚、耿二藩,也不过云南、广东、福建三地,如何对抗整个大清?”
“所以我在等。”吴三桂说,“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
他在等康熙犯错误。等朝廷内乱。等天下有变。
但这些,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哪怕是陈圆圆。
子时,王府后门悄然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在花园角门停下。尚之信从车上下来,裹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杨珅领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密室。
吴三桂已经在等他了。
“世侄一路辛苦。”吴三桂起身相迎。
尚之信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他比吴三桂小三十多岁,但眼角已有细纹。“小侄见过平西王叔。”
两人落座。杨珅奉茶后退下,密室门关紧。
“令尊身体可好?”吴三桂问。
“家父……唉,”尚之信叹气,“自请辞被准后,就一病不起。朝廷派了钦差来,说是‘护送’家父回京荣养,实则就是押解。小侄这次来,是偷偷溜出来的。”
吴三桂点点头:“朝廷的用意,你我都清楚。撤藩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削爵,第三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尚之信脸色一白:“王叔,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广东的将士都憋着一股气,只要王叔振臂一呼,小侄愿效犬马之劳!”
“振臂一呼?”吴三桂看着他,“然后呢?朝廷发兵来剿,我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尚之信激动起来,“总比引颈就戮强!王叔,您不知道,朝廷那些满洲亲贵,根本不把我们汉人当人看。我在北京时,亲眼见过他们如何欺辱汉臣——当街鞭打,肆意辱骂,连尚书、侍郎都不放在眼里。咱们这些藩王,在他们眼里,就是养肥了待宰的猪羊!”
吴三桂沉默。尚之信说的,他何尝不知。这些年,他在云南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朝廷派来的官员,明里恭敬,暗里监视;户部克扣军饷,兵部拖延军械;就连儿子吴应熊在北京,说是额驸,实则就是人质。
“耿精忠那边怎么说?”吴三桂问。
“耿世叔还在犹豫。”尚之信压低声音,“他派人去北京打探消息,想看看朝廷是不是真要对咱们动手。小侄觉得,他是指望不上了。”
吴三桂冷笑:“指望朝廷发善心?幼稚。”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世侄,我实话跟你说。起兵,是九死一生;不起兵,是十死无生。你选哪个?”
尚之信咬牙:“小侄选九死一生!”
“好。”吴三桂停下,“但起兵不是儿戏,要周密筹划。广东那边,你能调动多少兵马?”
“十万!”尚之信说,“都是家父旧部,绝对可靠。”
“粮草呢?”
“够用一年。”
“好。”吴三桂走回座位,“你回去后,暗中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尚之信眼睛一亮:“王叔何时起兵?”
“时机成熟时。”吴三桂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朝廷刚撤了尚藩,正盯着我们。这时候起兵,是自投罗网。”
“那要等到何时?”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直到尚之信等得心焦,才缓缓开口:“等到朝廷逼得我们不得不反的时候。”
尚之信似懂非懂。
“世侄,”吴三桂看着他,“你记住,起兵要有大义名分。我们现在起兵,就是叛逆,天下人共讨之。但若朝廷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我们就是被迫自卫,是清君侧,是讨奸佞。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
尚之信恍然大悟:“王叔英明!”
“回去吧。”吴三桂摆摆手,“路上小心。回广东后,该准备的准备,该联络的联络,但要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小侄明白!”
尚之信走后,吴三桂一个人在密室里坐到天亮。
窗纸泛白时,杨珅进来:“王爷,一夜未眠?”
“睡不着。”吴三桂揉揉眉心,“尚之信太年轻,太冲动。尚可喜老了,耿精忠摇摆。靠他们,成不了事。”
“那王爷还……”
“总得试试。”吴三桂说,“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广东、福建若起兵,至少能牵制朝廷一部分兵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云南划到广东,再到福建,最后停在长江。
“杨珅,你说,若我们三藩同时起兵,能打到长江吗?”
杨珅看着地图,沉吟片刻:“若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或许能。但朝廷一旦缓过劲来,调集全国兵力,我们就……”
“就必败无疑。”吴三桂接话,“所以不能等朝廷缓过劲。要快,要狠,要一路北上,直取北京。”
“直取北京?”杨珅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死。”吴三桂的手指按在北京的位置上,“康熙这小子,比他爹、他爷爷都厉害。他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我们要么不起兵,起兵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打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这太难了。云南到北京,万里之遥。沿途关隘重重,朝廷兵马无数。我们缺粮,缺饷,缺人心。”
“那王爷为何还要……”
“因为没得选。”吴三桂转身,看着杨珅,“杨珅,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了。从崇祯十五年,王爷还是宁远总兵时,末将就跟着王爷。”
“三十七年。”吴三桂喃喃,“人生有几个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我从大明总兵,变成大清亲王。杀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骂名。现在,朝廷要卸磨杀驴了。你说,我能束手就擒吗?”
杨珅跪下:“末将誓死追随王爷!”
“起来。”吴三桂扶起他,“去准备吧。铸炮坊日夜开工,屯田所加紧收粮,军队秘密集结。记住,要隐秘。”
“是!”
杨珅退下后,吴三桂又回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长江沿线游移。武昌、岳阳、长沙、南昌……这些城池,都是要冲。若起兵,必须速取这些地方,控制长江,切断南北联系。
但谈何容易。
他想起崇祯年间,李自成就是从陕西一路打到北京,逼得崇祯上吊。但那时的大明,已经是强弩之末。而现在的大清,如日中天。
他能成功吗?
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不试,就是死。
三日后,耿精忠的幕僚到了。
来人姓周,名士相,五十来岁,瘦削精明。他是耿精忠的谋主,深得信任。
“平西王爷,”周士相行礼,“我家王爷让在下带话:撤藩之事,朝廷心意已决。咱们三家,唇亡齿寒。”
“耿王爷有何打算?”吴三桂直截了当。
周士相左右看看。吴三桂示意侍卫退下,密室里只剩他们二人。
“我家王爷说,”周士相压低声音,“若平西王起兵,靖南王府必响应。但有一事,须得平西王承诺。”
“何事?”
“事成之后,”周士相盯着吴三桂,“天下如何分?”
吴三桂心中冷笑。还没起兵,就先想着分天下。但他脸上不动声色:“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分?”
“自然是三藩共治。”周士相说,“平西王取云贵川,靖南王取福建台湾,平南王取两广。长江以北,仍归朝廷。”
“那长江以南呢?”
“江南富庶之地,当由三家共管,岁入平分。”
吴三桂笑了:“耿王爷想得倒美。但先生可曾想过,朝廷会答应吗?就算我们打到长江,朝廷会让出江南吗?”
周士相语塞。
“起兵不是做生意,不能先谈分成。”吴三桂正色道,“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共抗朝廷。至于将来,事成之后,自有公论。”
“那若事不成呢?”
“事不成,”吴三桂一字一顿,“你我三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周士相脸色发白。
“所以,”吴三桂站起身,“回去告诉耿王爷,要起兵,就同心同德,不要瞻前顾后。若不起兵,就趁早上书请辞,也许还能保全身家。”
周士相沉默良久,终于说:“在下明白了。回去一定转告我家王爷。”
送走周士相,吴三桂叫来杨珅。
“耿精忠靠不住。”他说,“首鼠两端,难成大事。”
“那咱们还等他吗?”
“等,但不能全指望他。”吴三桂说,“你亲自去一趟台湾,见郑经。”
杨珅一愣:“郑经?延平王郑经?”
“对。”吴三桂走到舆图前,指着台湾,“郑成功死后,郑经继位,仍奉大明正朔,在台湾割据。若能与他联手,东西呼应,朝廷必然首尾难顾。”
“可郑经是明室遗臣,咱们是大清藩王,他肯吗?”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吴三桂说,“你去告诉他,若我起兵,愿与他共扶大明。事成之后,划江而治,他主东南,我主西南。”
杨珅明白了。王爷这是要借郑经的“明室”旗号,给自己起兵一个名分。
“末将何时出发?”
“明日就走。要快,要隐秘。”
“是!”
杨珅走后,吴三桂又陷入沉思。
联络郑经,是一步险棋。成功了,多一个盟友;失败了,就是通敌叛国,罪加一等。
但他没得选。
他现在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
停下,就是死。
回头,也是死。
只有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一线生机,渺茫如风中烛火。
他也必须抓住。
康熙十二年冬,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昆明城银装素裹,美得不像人间。但在这美丽之下,暗流汹涌。
铸炮坊里,新铸的红夷大炮已经排成一列。炮身乌黑,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屯田所里,粮仓堆满了新收的稻谷。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军营里,士兵们日夜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吴三桂每天巡视这些地方,表面上是为了“防边”,实则是在为起兵做准备。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朝廷的刀,架到他脖子上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说是“被迫自卫”,说是“清君侧”。
他在等。
等得心焦,等得寝食难安。
但他必须等。
因为起兵需要大义名分。
没有大义名分,就是叛逆,天下人共讨之。
有了大义名分,就是义师,也许还有人响应。
这很可笑,但这就是世道。
杀人需要理由。
造反也需要理由。
哪怕这理由再荒唐,再勉强。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吴三桂却毫无喜庆的心思,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地图。
陈圆圆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书案上。
“王爷,歇歇吧。”
吴三桂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担忧。
“圆圆,”他忽然问,“若我起兵,你会跟我走吗?”
陈圆圆沉默片刻:“王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哪怕去死?”
“哪怕去死。”
吴三桂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若起兵,我会先送你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陈圆圆苦笑,“这天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吴三桂答不上来。
是啊,这天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北京不安全,昆明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
除非,他打下这天下。
但那可能吗?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珅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北京急报。”
吴三桂松开陈圆圆的手:“说。”
“朝廷下旨,命王爷……”杨珅顿了顿,“命王爷年内赴京述职。”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述职?这个时候?
吴三桂缓缓坐下:“还有呢?”
“还有,”杨珅的声音有些发颤,“命王爷交出兵符印信,由云南巡抚暂管军务。王爷可带亲兵五百入京,家眷……家眷暂留昆明。”
陈圆圆手中的参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吴三桂却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讽刺。
“终于来了。”他说,“终于等到了。”
“王爷,”杨珅急道,“不能去啊!这一去,就是……”
“就是自投罗网。”吴三桂接话,“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将领,即刻来府议事。”
“王爷要……”
“起兵。”吴三桂转身,眼中寒光乍现,“朝廷逼我反,我就反给他们看。”
“可是大义名分……”
“有了。”吴三桂从书案上拿起那份急报,“朝廷逼我交出兵权,逼我入京受死。这就是名分——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杨珅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吴三桂叫住他。
“还有,”吴三桂说,“派人去北京,告诉应熊,让他……”
他停住了。让儿子逃?怎么逃?北京城戒备森严,吴应熊又是额驸,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逃不掉的。
“让他……”吴三桂闭上眼睛,“好自为之。”
杨珅心中一酸:“王爷,少爷他……”
“去吧。”吴三桂挥手,声音疲惫。
杨珅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吴三桂和陈圆圆。
陈圆圆走过来,轻轻抱住他。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王爷,”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陪着你。生,陪你生;死,陪你死。”
吴三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屋檐,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昆明城。
洁白,纯净。
像一张巨大的白布,掩盖了所有的肮脏,所有的血腥,所有的阴谋与背叛。
但这掩盖只是暂时的。
雪终会化。
化雪之后,露出的,将是更加肮脏、更加血腥的现实。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踏进这血腥的现实。
准备好用更多的血,来染红这条不归路。
因为,他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从山海关开始,就没得选。
现在,更没得选。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