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咒水
康熙元年四月,昆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杜鹃花还开得正盛,山茶桂花却已开始凋谢。
风从滇池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进平西王府的书房。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北京,是儿子吴应熊的家书。信中说,康熙皇帝已亲政,鳌拜等辅政大臣的权势有所削弱,但朝廷对藩王的猜忌日深。
尤其对云南,更是多方掣肘。“父亲大人宜早作打算”,吴应熊在信的末尾写道,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另一封来自缅甸边境,是李定国临终前的绝笔。信是半个月前写的,李定国已经病入膏肓,字迹歪斜,有几处被血迹染污。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吴三桂:你杀永历,必遭天谴。我在地下等你。李定国绝笔。”
吴三桂看完,把两封信都放在烛火上。火苗蹿起,舔过纸张,很快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直到灰烬中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王爷。”杨珅在门外轻唤。
“进来。”
杨珅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刑场准备好了。在篦子坡。”
“知道了。”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王府花园里桃花正艳,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远处的五华山上,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
一切都那么美,那么平静。
仿佛今天不是行刑的日子,仿佛今天不会有人死。
“王爷,”杨珅犹豫了一下,“真的要……那可是皇帝。”
“前朝皇帝。”吴三桂纠正他,“现在是大清的天下。”
“可天下人不会这么看。”杨珅低声道,“杀了永历,王爷就是万世唾骂的……”
“弑君者。”吴三桂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杨珅:“你以为我想杀他吗?”
杨珅不语。
“北京那边,三道密旨催促,要我‘速决永历,以绝后患’。洪承畴的信你也看了,他说朝廷对我已生疑心,若再拖延,必遭猜忌。”吴三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还能怎么办?抗旨不遵?那是死罪。”
“可王爷如今拥兵十万,坐镇云南,朝廷未必敢动……”
“现在不敢动,将来呢?”吴三桂打断他,“康熙才八岁,可你能保证他长大后不动我?鳌拜跋扈,索尼阴鸷,这些满洲亲贵,哪个不想除掉我这个汉人藩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奏折副本:“你看看,这是去年户部要求裁减云南兵力的奏疏。虽然被我顶回去了,但朝廷的意图很清楚:削弱我的实力。等我实力弱了,他们就会动手。”
杨珅接过奏折,看了看,叹道:“所以王爷必须杀永历,向朝廷表忠心?”
“表忠心是其一。”吴三桂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云南舆图,“其二是断绝那些前明遗老的念想。只要永历还活着,云南就有人心存侥幸,想着反清复明。杀了永历,他们才会死心,才会真正归顺我。”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云南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地势险要,物产丰饶。我要在这里扎根,让吴家世代镇守,像沐家那样,做一方诸侯。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让朝廷放心,让云南人死心。”
杨珅明白了。杀永历,既是对朝廷的交待,也是对云南的震慑。
一箭双雕。
只是这一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时辰到了。”吴三桂整了整衣冠,“走吧。”
篦子坡在昆明城西,是个缓坡,坡上长满松树。坡下有一块平地,平时是菜市,今天被清场,成了刑场。
吴三桂到时,刑场已经围满了人。有士兵,有官员,也有胆大的百姓。他们窃窃私语,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恐惧,也有愤恨。
刑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两个人:永历帝朱由榔,和他的儿子,十五岁的太子朱慈煊。
永历帝还是穿着那身破旧的龙袍,但今天洗得很干净。他站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太子紧紧挨着父亲,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吴三桂走上木台。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陛下,”他单膝跪下——这是最后一次跪拜,“臣奉旨,送陛下上路。”
永历帝低头看着他,很久,才说:“平西王,你抬起头来。”
吴三桂抬头。
两人对视。永历帝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问你最后一件事。”永历帝说,“若当年在山海关,你没有开关迎清兵,现在会怎样?”
吴三桂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没有开关,李自成攻破山海关,他会战死吗?如果战死了,现在又会怎样?如果没战死,投降李自成,又会怎样?
没有答案。
历史没有如果。
“陛下,”吴三桂最终说,“成王败寇,这是天意。”
“天意?”永历帝笑了,笑声凄凉,“好一个天意。那就让天意来决定吧。”
他转身,对儿子说:“慈煊,跪下,给平西王磕个头。”
太子一愣:“父皇?”
“跪下!”永历帝的声音突然严厉。
太子跪下了,对着吴三桂磕了三个头。
“平西王,”永历帝说,“这三个头,是谢你不杀之恩——虽然你还是要杀我们父子。我只求一件事:让我们父子死在一起,用弓弦,留个全尸。”
弓弦勒死,是保留全尸的死刑,是满洲人对贵族的一种“体面”。
吴三桂点头:“臣答应。”
他站起身,退下木台。两个行刑手走上来,手里拿着白色的弓弦。
永历帝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远处的五华山上,杜鹃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大明,亡了。”他轻声说,然后闭上眼。
弓弦套上脖颈,收紧。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永历帝和太子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生命一点点流逝。太子想挣扎,被父亲按住了手。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死去。
从始至终,永历帝没有再看吴三桂一眼。
行刑结束,尸体被抬下来,用白布盖好。按照吴三桂的吩咐,会按王礼安葬——当然,不能有墓碑,不能有祭祀。
人群开始散去。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吴三桂站在刑场上,看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风吹过,掀起白布一角,露出永历帝苍白的脸。那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杨珅走过来,低声道:“王爷,该回去了。”
吴三桂没动。
“王爷?”
“杨珅,”吴三桂忽然问,“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魂魄吗?”
杨珅一愣:“这……末将不知。”
“如果有,”吴三桂望着天空,“永历的魂魄,现在会在哪里?是在天上看着我们,还是已经去了阴曹地府?”
杨珅不知如何回答。
吴三桂收回目光,转身:“走吧。”
他走下木台,上马,回府。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两旁的百姓。那些百姓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隐藏不住的恨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吴三桂的名字,将和“弑君者”三个字永远绑在一起。
青史会怎么写他?后人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吴三桂没有回卧房,而是去了后园的佛堂。佛堂里亮着灯,木鱼声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木鱼声停了。陈圆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王爷,事办完了?”
“办完了。”
沉默。
良久,陈圆圆说:“我念了一天的《往生咒》,为永历皇帝超度。”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要做点什么。”陈圆圆顿了顿,“王爷,你进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吴三桂推门进去。
佛堂里点着三盏长明灯,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陈圆圆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脸上仍然蒙着面纱。
“王爷,”她没有回头,“还记得山海关大战前,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吴三桂记得。
那是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逼近北京。他奉命入京勤王,临行前去看陈圆圆。那时她还是秦淮河畔的花魁,倾国倾城。
“圆圆,”他说,“等我回来,娶你为妻。”
“若回不来呢?”
“若回不来,”他握紧她的手,“你就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不会忘。”陈圆圆看着他,“我会等你,一直等。”
后来,他没有回来。李自成攻破北京,掳走了陈圆圆。再后来,他打开山海关,引清兵入关,其中有一个理由,就是要救她。
现在想来,那个理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记得。”吴三桂说。
陈圆圆转过身,抬头看着他。面纱很薄,能隐约看见下面的疤痕。
“王爷,”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我,王爷会不会开关迎清兵?”
又是如果。
吴三桂苦笑:“我不知道。”
“我知道。”陈圆圆说,“王爷会。不是因为救我,而是因为王爷心里,早就有了别的打算。救我,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王爷心安理得的借口。”
吴三桂心头一震。
“王爷不必否认。”陈圆圆站起身,“这些年在佛堂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王爷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会甘于做一个守边的总兵。乱世之中,王爷要的,是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而我,不过是王爷野心的一个注脚。”
“不是这样。”吴三桂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这样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王爷,”陈圆圆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杀了永历,王爷就没有退路了。从今往后,王爷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要么成为一方霸主,要么身败名裂。没有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而我会一直在这里,为王爷念经,为王爷祈福,也为王爷……赎罪。”
吴三桂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悲哀。
他想伸手揭下她的面纱,想看看那些疤痕是不是真的淡了些。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夜深了,你歇息吧。”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佛堂,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天,昆明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的雪原上,他也是这样看天。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将领,想着如何建功立业,如何光宗耀祖。
那时的星空,好像没有这么亮。
或者说,那时的他,眼里还有光。
现在,眼里还有什么?
权力?野心?还是……虚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杀永历,是一道分水岭。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头路。
不仅回不去大明,也回不到那个单纯的、想要为家族复仇的吴三桂。
他现在是大清的平西亲王,手握云南、贵州,麾下精兵十万。
但他知道,朝廷不会让他安宁。那些满洲亲贵不会让他安宁。那些前明遗老不会让他安宁。
他必须时刻警惕,时刻准备。
准备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准备一场迟早会来的风暴。
一个月后,圣旨到昆明。
康熙皇帝下诏:晋封吴三桂为平西亲王,兼辖贵州。岁增俸一万两,赐御笔“忠勤王事”匾额。
恩宠至极。
吴三桂接旨谢恩,在王府设宴庆贺。文武百官来贺,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席间,有人献诗:
“平西王威镇南天,擒杀伪帝靖狼烟。
圣主恩隆赐双节,千秋功业史册传。”
吴三桂笑着接受了,赏了献诗人百两黄金。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送走客人后,吴三桂独自走到后园。
春已深,花渐谢。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他站在一株桃树下,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锦州城外的桃林。那时桃花开得正好,他在花间奔跑,笑声清脆。
“三桂,”父亲说,“桃花虽美,但花期短。人生亦如此,荣华富贵,转眼成空。你要记住,武将之道,不在杀人多少,而在保境安民。”
他当时不懂,只想着将来要像父亲一样,做个大将军,骑马持枪,威风凛凛。
现在他懂了,但已经太晚了。
他杀的人,已经数不清了。保境安民?他保的是谁的境?安的是谁的民?
“王爷。”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吴三桂转头,是洪承畴。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身形佝偻。
“亨九公还没歇息?”
“睡不着。”洪承畴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长白,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杀永历。”
吴三桂沉默良久:“后悔有用吗?”
“没用。”洪承畴叹道,“但人总会后悔。老夫这些年,时常梦见松锦大战,梦见那些战死的将士。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不降,现在会怎样?”
“会死。”
“是啊,会死。”洪承畴苦笑,“可是活着,有时候比死还难受。”
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吹过,花瓣继续飘落。
“长白,”洪承畴忽然说,“朝廷不会让你在云南坐大的。现在封赏,只是安抚。等他们准备好了,就会动手。”
“我知道。”
“你要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吴三桂转头看着他,“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可那样做,朝廷更会猜忌。”
洪承畴摇头:“不是明着准备,是暗着准备。培养心腹,结交权贵,掌握云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心。等到朝廷想动你的时候,会发现根本动不了。”
他顿了顿:“还有,要留后路。”
“后路?”
“万一……”洪承畴压低声音,“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还有地方可去。”
“去哪里?”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南方。
南方,是缅甸,是安南,是更远的地方。
吴三桂明白了。
“亨九公,”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洪承畴看着他,“都是降臣,都是汉人,都手握重兵,都被朝廷猜忌。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咳嗽了几声,接着说:“老夫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可活。你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让那些满洲亲贵看看,汉人不是好欺负的。”
吴三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所有人都骂他汉奸,所有人都防着他,只有洪承畴,这个同样背负骂名的老人,真心实意地帮他。
“谢谢。”他说。
洪承畴摆摆手:“不必谢我。将来有一天,你不恨我就好。”
他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吴三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头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粉嫩,娇艳欲滴。
可是明天,就会枯萎。
人生亦如此。
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只能继续走下去。
走到生命的尽头。
无论那尽头是什么。
康熙二年春,洪承畴病逝于昆明。
临终前,他给吴三桂留了一封信:
“长白吾弟:老夫去矣。此生做错许多事,唯有帮你一事,自觉无愧。云南是你根基,务必经营好。朝廷猜忌日深,宜早作打算。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切记,切记。”
吴三桂看完信,亲自为洪承畴主持葬礼,以王礼安葬。
葬礼那天,昆明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像眼泪。
吴三桂站在墓前,没有打伞。雨打湿了他的官服,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想起了很多人:父亲吴襄,大哥吴三凤,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洪承畴。
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孤独地走着。
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停下,就是死。
雨越下越大。
墓碑上,“洪承畴之墓”几个字,在雨水中渐渐模糊。
就像历史,在时间的冲刷下,终将模糊。
但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被忘记。
比如山海关。
比如永历帝。
比如他吴三桂的名字。
都将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这就是乱世的法则。
也是他吴三桂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