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夏天是被蝉鸣叫醒的。天刚亮透,墙头那棵老槐树就支棱起满枝浓绿,蝉虫趴在叶背上扯着嗓子唱,声音撞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把整条巷子都浸在嗡嗡的声浪里。
这时总有人家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像给清晨的巷弄按了播放键。王奶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竹篮里的豆角带着露水,她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扇起的风里混着隔壁张叔家煎蛋的香味——他家的铁锅总爱“滋啦”一声,把蛋黄的香炸得老远,连趴在墙根打盹的橘猫都要抬抬眼皮。
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巷子成了天然的遮阳棚。两侧的老房子挨得近,屋檐把阳光切成细长的条,落在青石板路上。孩子们不怕热,攥着冰棒在巷子里追跑,冰棒纸被风卷着,掠过墙根的青苔,最后停在修鞋摊的帆布下。修鞋的李伯戴着草帽,眯着眼穿针线,鞋钉敲在鞋底的“笃笃”声,和远处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声缠在一起。
傍晚是老巷最热闹的时候。大人们下班回来,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车后座的孩子晃着腿,手里攥着刚买的气球。家家户户搬出竹床、藤椅,在巷口排开,有人端着饭碗串门,说“尝尝我家今天的丝瓜汤”;有人摇着蒲扇讲古,说这巷子几十年前是条小河,现在墙缝里还能找出贝壳。暮色漫上来时,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老人们的白发上,也落在追萤火虫的孩子手心里。
后来巷口架起了新路灯,亮得能照清砖缝里的草,但总有人说,不如从前的昏黄暖和。其实变的或许不是光,是那些藏在风里的声音——蝉鸣、锅响、铃铛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都成了记忆里的夏天,只要想起老巷,就像又摸到了傍晚竹床的凉意,尝到了冰棒化在舌尖的甜。
老巷的夏天,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季节,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日子,是想起时,心里会变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