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迟行客》连载|第36章:走丢

第五天。

他们从山里走出来,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排开。房子是灰瓦白墙,墙上爬着枯藤,藤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掉。路上有几只鸡在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吃的。一个老头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没抽烟,只是在手里转。

姜雪在前面走,沈安在中间,小阿狸在最后。

三个人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多天的人——脚步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拖着一点灰。沈安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路,像是只看着路,不想看别的。姜雪的眼睛往两边扫,扫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小阿狸的眼睛也看着路。

但他的手放在腰间——放在刀柄旁边。

那把刀还跟着他。

他们走进村子。路两边有铺子——卖草鞋的、卖斗笠的、卖大碗茶的。铺子都不大,门口挂着布帘,帘子上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怎么读书的人写的。

有一个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黄澄澄的油,油饼炸得噼啪作响。

沈安看了一眼。

他想起京城巷子里的那家包子铺——齐野带他去吃包子,包子馅有七八样东西,味道很厚。

那时候齐野还活着。

他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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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过那家油饼铺子,往前走了十几步,看见了另一家铺子。

是包子摊。

摊子很小,比京城那家还小。门口支着一口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白气里带着一股香味——面粉的香、肉馅的香、葱花的香,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

蒸笼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她手里擀着面皮,擀一下,转一下,擀一下,转一下。旁边一个男人在包包子,包一个,扔进蒸笼,包一个,扔进蒸笼。

蒸笼的盖子有时候会掀开,白气涌出来,露出里面一排排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的皮很薄,馅隐约看得见——肉馅,加了葱,加了姜,加了一些沈安看不清的东西。

沈安看了一眼蒸笼。

他又想起京城那家。

"南边的包子,馅是一块肉,肉好就好吃;京城的包子,馅是肉加葱加姜加酱油加——加七八样东西,调在一起,味道更厚。"

齐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荷叶包的包子,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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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狸停下来了。

他停在包子摊前面,眼睛看着蒸笼。

蒸笼的白气往上冒,冒到他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香。他的眼睛跟着那个女人手里的面皮转——擀一下,转一下,擀一下,转一下。他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肉馅的味道、葱花的味道、面粉的味道。

他站得很近,离蒸笼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她说,"买包子?"

小阿狸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看着蒸笼,看着白气,看着包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想吃,不是想买,是一种发呆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很远很远,远到蒸笼和白气都挡不住。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擀面皮了。

"没钱就别站在这儿,"她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挡着别人买。"

小阿狸没动。

他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蒸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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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和姜雪已经走过了包子摊。

他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沈安的眼睛看着路,看着前面那棵大树、那条拐弯的小路、那个坐在树下的老头。姜雪的眼睛往两边扫,扫过草鞋铺、斗笠铺、茶摊,扫过路上的鸡、路边的枯藤。

两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沈安在想齐野。他想齐野买包子的样子——"两个包子,肉的",然后接过荷叶包,咬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想齐野说"京城是天下最大的戏台",想齐野说"想太多比不想好",想齐野说"我走得太快了,这次我等你——"。

他想齐野死了。

他想是他杀的。

他想了很多,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脚步拖着在地上,每一步都拖着一点灰,像是灰也能跟着他走。

姜雪在想追兵。她想那三个刺客跑了,他们会报信,报信之后会有追兵,追兵会往南追。她想他们走了五天,五天还不够远,不够安全,不够——她想他们得继续走,走得更快,走得更远。

她想了很多,但脸上也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扫过路边的一切,扫得很轻,像是什么都看,什么都不在意。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他们不知道小阿狸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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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狸站着,看了很久。

蒸笼的白气还在往上冒,女人还在擀面皮,男人还在包包子。包子一个一个扔进蒸笼,蒸笼越来越满,白气越来越浓。

他看着蒸笼,看着白气,看着包子。

他想起京城巷子里的那家包子铺。

那时候齐野会带他去买包子。

"两个包子,"齐野说,"肉的。"

老太婆夹了两个包子,用荷叶包了,递给齐野。齐野接过来,把一个递给小阿狸,自己吃另一个。

"烫,"齐野说,"慢点吃。"

小阿狸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颗缺了一角的门牙。

那时候齐野还活着。

那时候小阿狸还等齐野来买包子给他。

现在齐野死了。

现在小阿狸站在包子摊前面,看着蒸笼,看着白气,看着包子。

没有人来买包子给他。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腰间,放在刀柄旁边——刀柄上有"野"字,一刀一划,刻得很深。

他看着刀柄,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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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她说,"你到底买不买?"

小阿狸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旁边看。

包子摊旁边有一条小路,往村里走。小路两边是房子,房子后面是田,田后面是树林。树林很远,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层绿色的影子,像一块墨没擦干净的画。

他看着那条小路,看着树林的影子,看了很久。

以前齐野买包子的时候,会站在包子摊旁边等。等包子好了,他会拿着荷叶包,带着小阿狸往一条小路走。小路有时候是回济世堂的路,有时候是去城墙的路,有时候是去——

有时候是去树林的路。

齐野说树林里安静,适合练功。他带着小阿狸去树林里扎马步,蹲到腿发抖,蹲到汗往下滴。

小阿狸看着那条小路,看着树林的影子。

他想起齐野站在树林里看他扎马步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有时候说"还行",有时候说"腿别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他想起齐野。

他往那条小路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像是走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不是自己选的路,是习惯走的路。

他走进了村子,走过房子,走过田,往树林的方向走。

没有人看见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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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走到了村口的大树下。

那个老头还在手里转烟杆,没抽烟,只是转。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姜雪在前面,已经走出村子了。

沈安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排开。路上有几只鸡在走,路边有铺子——草鞋铺、斗笠铺、油饼铺、包子摊——

包子摊。

他看见包子摊了。门口支着一口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一个女人在擀面皮,一个男人在包包子。

他没看见小阿狸。

他的心紧了一下。

"阿狸?"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阿狸?"

没有人回答。

他的脚步快了。他往回走,走到包子摊前面,看着那个女人。

"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刚才那个大人?"

"是。"

"你小孩刚才站在这儿,"女人说,"站了很久,看着蒸笼看。"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往哪走了?"

女人想了想,往旁边指了一下。

"往那边,"她说,"那条小路,往树林里去了。"

沈安的眼睛往那条小路看。

小路往村里走,走过房子,走过田,往树林的方向走。树林很远,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层绿色的影子。

他往那条小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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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在前面走,走到村子外面,忽然听见沈安喊"阿狸"。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

沈安往村子里面跑了,跑得很快,跑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她看见包子摊了。看见那个女人往旁边指了一下,看见沈安往那条小路跑了。

她的心也紧了一下。

她跟上去。

沈安已经跑进村子了。他跑过房子,跑过田,跑过那条小路,跑向树林的方向。他的脚步很急,急得踩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响,像是心脏在跳。

姜雪跟在他后面,跑得比他快,但没超过他。她的眼睛往两边扫,扫过房子、扫过田、扫过树林的影子。

两个人跑向树林。

树林越来越近了。树的影子从绿色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黑绿,从黑绿变成——变成真的树了。

是真的树了。一棵一棵,长在土里,叶子还在,枝条还在,但树下没有人。

沈安站在树林边上,往里面看。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鸟叫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没有小阿狸的声音。

"阿狸——"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阿狸——"

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消失在风里,消失在树叶里,消失在鸟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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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站在他旁边,往树林里看。

树林不大,几十棵树,树干不粗,叶子不密,光线还能漏进来。但光线漏进来之后,就散了,散成一块一块的影子,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找,"姜雪说。

两个人走进树林。

他们走得很慢,走得一步一步,像是怕错过什么东西。沈安的眼睛往每一棵树看,往每一块影子看,往每一片叶子看。姜雪的眼睛往地上看,看脚印、看痕迹、看有没有人走过。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阿狸——"

沈安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了一圈,走遍每一棵树,走遍每一块影子,走遍每一片叶子。

没有小阿狸。

沈安站在一棵树旁边,喘着气。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红了——不是红的,是湿的,湿得像是眼泪要流出来,但被憋住了。

姜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再找,"她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

还是没有小阿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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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走出树林,站在树林边上。

他往四周看。

村子、房子、田、树林——都没有小阿狸。

他往包子摊的方向看。

包子摊还在那里,蒸笼还在冒白气,女人还在擀面皮,男人还在包包子。

他往包子摊走了。

走到包子摊前面,他看见地上有一块荷叶。

荷叶包着半个包子。

包子只剩一半了,另一半不见了,像是被人咬了一半。包子的皮还是白的,馅还是热的——热气还在冒,冒得很轻,像是热度还没散完。

沈安蹲下来,把荷叶包的半个包子捡起来。

包子很轻,轻得像是一块棉花。包子很热,热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热度还没有散完。

他握着半个包子,看着包子,看着白气,看着馅。

他想起齐野买包子的样子——"两个包子,肉的",然后接过荷叶包,咬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想起小阿狸吃包子的样子——接过包子,咬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很大。

他想起小阿狸站在包子摊前面看蒸笼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很远的东西,很远很远,远到蒸笼和白气都挡不住。

他握着半个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

但小阿狸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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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走到他旁边,看见他手里的半个包子。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握着包子,看着包子冒出的白气,看着白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越来越——

越来越凉了。

包子的热度在散。

沈安握着它,握得很紧,像是怕热度散完。但热度还是在散,散得很快,快得像是他握不住。

包子的白气停了。

热度没了。

沈安还是握着它,握着凉了的半个包子,握着小阿狸吃剩的半个包子。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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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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