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鲨口逃生
船绕过潘古塔兰岛南端,进入一条狭窄水道。两边都是岛,水道不宽,风浪小了,船走得更稳了些。
独眼关了船头那盏红灯,只用月光和手电筒看路。月光很亮,把水道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两岸岛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黢黢的。
苏青城站在船头,盯着水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独眼说,苏禄岛就在那里,再走半小时就到了。
半小时,一千八百秒。他倒着数,一千八百,一千七百九十九……
数到一千七百的时候,身后传来引擎声。
不是他们这艘破船的引擎声。是另一种声音,更快,更尖,像刀子划破布。
而且不是一台,是好几台。
苏青城回头看去,看见水道入口处,有几道光柱在晃动,是快艇的大灯,很亮,刺破黑暗,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独眼的脸色变了。
他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光柱,手一抖,方向盘差点脱手。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是本地话,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恐惧。
“是叛军的快艇。”
独眼用英语对船舱里说,声音在抖,“都趴下,别出声!”
船舱里的人立刻趴下,缩成一团。苏青城也蹲下,躲在船舷后面,只露出眼睛盯着那些光柱。
光柱越来越近,引擎声越来越大,震得船身都在抖。很快,他看清了,是两艘快艇,白色的船身,船头架着机枪,站着几个人,都穿着迷彩服,戴着面罩,端着自动步枪。
快艇朝他们冲过来,速度极快,在水面上划出两条白浪。独眼猛打方向盘,想掉头,但水道太窄,船大掉头慢。
快艇已经冲到眼前了,一左一右,把他们夹在中间。
“停船!”
快艇上有人用英语喊,口音很重,“停船!检查!”
独眼没停,反而猛踩油门,船往前冲。
快艇上的人开枪了,是警告射击,子弹打在水面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水花。
船舱里有人尖叫,是那个打盹的人,他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停船!再不停船就开火了!”
快艇上的人又喊。
独眼还是没停。
苏青城看见他那只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他要冲过去,冲出水道,冲到苏禄岛附近,那边水浅,快艇进不去。
但这太难了,水道还有几百米,快艇就在旁边,机枪就在头顶。
快艇上的人不再警告。
一梭子弹扫过来,打在船舷上,木屑飞溅。一颗子弹擦着苏青城的头皮飞过去,他闻到了焦糊味,是头发烧焦了。
他趴得更低了,脸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独眼还在往前冲。
船身中了好几枪,引擎盖被打穿了,冒出一股黑烟。但船没停,反而更快了——独眼把油门踩到了底,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叫,像垂死的野兽在嚎叫。
快艇追了上来,一左一右,离船只有几米远。
苏青城能看见快艇上的人,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枪,能看见他们面罩下面的眼神,冰冷,残忍,像鲨鱼的眼睛。
其中一个人举起了火箭筒,对准了他们的船。
“跳船!”
独眼突然大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跳船!快!”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噗通一声,消失在黑暗的水里。船舱里的人都愣了,然后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往船边爬,往水里跳。
噗通,噗通,像下饺子。
苏青城没跳。
他看着那艘火箭筒,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炮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火箭筒喷出一团火,一枚火箭弹拖着白烟朝船飞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跳进海里。
水很凉,瞬间淹没了头顶。
他往下沉,耳边是沉闷的爆炸声,火箭弹打中了船。
火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把周围的水染成红色。他看见船的碎片往下沉,看见木块、油桶、还有人的尸体,一起往下沉。
他拼命往上划,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海面上全是火,船在燃烧,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快艇在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打转,机枪在扫射,子弹打进水里,噗噗作响,像是在打鱼。
水里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呼救,但很快就没声了。
苏青城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往远处游。
他不敢露头,怕被机枪扫中。他在水里睁着眼睛,能看见子弹打进水里,像一根根银针,划出一道道白线。
有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大腿过去,火辣辣的疼,他知道挂彩了。
他拼命游,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才浮上来换气。一露头,就听见快艇的引擎声,就在附近。
他赶紧又潜下去,继续游。
游了不知多久,再浮上来时,快艇的声音远了,火光也远了,只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点红光,是船在燃烧。
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这里离岸边还有很远,他一个人在海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和远处那点火光。
而且,水里不只有叛军,还有独眼说的巨鲶,咸水鳄,鲨鱼。
他想起独眼说的,苏禄海鲨鱼多,公牛鲨、虎鲨都有,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流血。
他摸了摸大腿,湿漉漉的,一手的血。子弹擦破了皮,流血了。
苏青城心里一沉。
流血,在海里,等于找死。
鲨鱼的鼻子灵得很,几公里外就能闻到血腥味。他得赶紧上岸,离这片海越远越好。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苏禄岛在东北方,他刚才跳船时是朝那个方向游的。
他继续往东北游,用最省力的姿势,仰泳,脸朝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的河里游泳,也是这么躺着看星星。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一条河,一片天,几颗星星。
现在他知道世界有多大了,也知道世界有多坏了。
游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快艇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水里游。
他停下来,踩水,回头看去。
月光下,海面上有一道白色的水线,在朝他这边延伸。
水线很快,很直,像鱼雷的轨迹。而且不是一道,是好几道,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围过来。
是鲨鱼,而且不止一条。
苏青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睁大眼睛看去。水里很黑,但借着月光,能看见几个黑影,很大,至少两米长,流线型的身子,在水里游得飞快。
是公牛鲨,头很宽,背鳍很大,尾巴有力。
那些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围了过来。
它们在他周围打转,不急着攻击,像是在观察,在试探。
苏青城知道,鲨鱼攻击前会先绕几圈,找最佳角度,然后一口咬过来,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水下潜,朝最近的一条鲨鱼游去。
他要主动出击,不能等它们准备好。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
匕首是他在三宝颜码头捡的,生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
那条鲨鱼看见他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大嘴,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朝他咬来。
苏青城往旁边一闪,匕首狠狠刺进鲨鱼的侧腹。刀刃刺进去,手感很韧,像刺进厚厚的橡胶。
鲨鱼吃痛,猛地一甩身子,把他甩了出去。
苏青城在水里翻了几圈,稳住身形。
那条鲨鱼没死,但受伤了,血从伤口冒出来,把周围的水染红了一片。其他鲨鱼闻到血腥味,兴奋起来,朝受伤的同伴冲去。
几条鲨鱼撕咬在一起,水花翻涌,血水弥漫。
苏青城趁机往远处游,想逃离这片血腥的水域。
但他游不快,大腿受伤,每蹬一下都疼。而且血腥味越来越浓,吸引来更多的鲨鱼。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至少七八条鲨鱼在撕咬那条受伤的同伴,水面上全是血,像开了个屠宰场。
他不敢再看,拼命往前游。但没游出多远,身后又传来水声。
他回头,看见一条鲨鱼追了上来。
这条更大,至少三米长,背鳍像一把刀,划开水面。它没去参加那边的盛宴,而是盯上了他。
鲨鱼加速冲来,速度极快。苏青城想躲,但来不及了。鲨鱼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腿。
痛。钻心的痛。像被几百根针同时扎进去,又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
苏青城惨叫一声,声音在水里变成一串气泡。他低头看去,看见鲨鱼的牙齿嵌进了他的大腿,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鲨鱼咬住了就不松口,拖着他往水下拽。
苏青城拼命挣扎,用匕首去刺鲨鱼的眼睛。但鲨鱼一甩头,把他甩得七荤八素,匕首脱手,不知掉哪去了。
他被拖进深水,光线越来越暗,压力越来越大,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他知道,再不挣脱,他会被拖到海底,淹死,然后被吃掉。
他狠狠地戳鲨鱼眼睛。
鲨鱼剧痛,猛地张开嘴,把他甩了出去。苏青城趁机往上划,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左腿疼得厉害,他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腿上少了一块肉,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不住地流。
他撕下衣服下摆,在腿上紧紧缠了几圈,勉强止住血。但血腥味已经散开了,更多的鲨鱼围了过来。
月光下,他看见至少十几条背鳍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像一把把死神的镰刀。
完了。苏青城心里一凉。
一条鲨鱼他都对付不了,十几条,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甘心。梁翠芳还在岛上,他还没找到她,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游。游一米是一米,游一寸是一寸。哪怕最后被吃掉,他也要死在离岛更近的地方。
鲨鱼围了上来,开始攻击。一条鲨鱼从侧面冲来,咬向他的胳膊。
他躲开,但另一条从下面冲来,咬向他的肚子。他往上一窜,躲开了,但第三条从后面冲来,他躲不开了。
鲨鱼一口咬住了他的腰。
这次更痛。苏青城感觉自己的腰要被咬断了,肠子都要被挤出来。
他惨叫,但没声音,只有气泡。他被鲨鱼拖进水里,越拖越深。
光线完全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压,越来越大,像要把他压成肉饼。
他憋不住了,张开嘴,海水灌进来,又咸又苦。他要淹死了。
死在海底,喂了鲨鱼,连尸体都不会留下。梁翠芳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会以为他抛弃了她,跑了,或者死在别的地方了。
不!不能这样。
苏青城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伸手去摸,摸到了鲨鱼的肚子。鲨鱼的肚子很软,不像背那么硬。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说鲨鱼最脆弱的地方是肚子。
他张开五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进鲨鱼的肚子。
手指插进去了,插得很深。鲨鱼吃痛,张开嘴,把他吐了出来。苏青城趁机往上划,但没划几下,又一条鲨鱼冲来,一口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湿漉漉的,滑腻腻的,热乎乎的肉壁,把他紧紧包裹着。他在鲨鱼的嘴里,被往喉咙里送。
他能感觉到鲨鱼的牙齿在刮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食道在蠕动,要把他吞进胃里。
苏青城在黑暗里摸,摸到了鲨鱼的舌头,摸到了食道的入口。他抓住食道壁,不让鲨鱼把他吞下去。但鲨鱼的吞咽力量很大,他抓不住,被一点点往下送。
他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匕首还在,刚才插在鲨鱼肚子上,鲨鱼张嘴时掉出来了,卡在他腰带上。
他拔出匕首,在黑暗里乱刺。一刀,两刀,三刀……刀刃刺进肉里,手感很软,像刺进一堆烂泥。
鲨鱼剧痛,开始翻滚,把他甩来甩去。他在鲨鱼嘴里撞来撞去,头撞在牙齿上,撞在颚骨上,撞得眼冒金星。
但他没停,继续刺。刺肚子,刺喉咙,刺任何能刺到的地方。
血从伤口涌出来,热乎乎的,腥臭的,灌了他一嘴。他憋着气,不敢呼吸,一呼吸就会呛死。
鲨鱼翻滚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垂死挣扎。苏青城感觉到鲨鱼在往上浮,速度很快。
然后砰的一声,鲨鱼跃出了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重重砸回水里。
这一砸,把苏青城从鲨鱼嘴里甩了出来。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咳嗽,吐出一口血水。
月光下,他看见那条鲨鱼在不远处翻滚,肚子上有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了。
血把周围的海水染得一片血红。
其他鲨鱼闻到血腥味,围了上去,开始撕咬同伴。
苏青城趁机往远处游,离那片血腥的水域越远越好。他游得很慢,左腿使不上劲,腰也疼得厉害。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游了不知多久,他看见前方有陆地的影子。
是岛,苏禄岛。
岛很大,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岸上有灯光,零零星星的,是渔村的灯火。
快到了,就快到了。
苏青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岸边游去。
海浪把他往岸上推,一下一下。他终于踩到了沙滩,踉踉跄跄地爬上岸,瘫倒在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