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雨在离开医务室后没有直接去操场,而是回了趟寝室。章艳正趴在床上看自己偷藏的小说杂志,因为吃了止痛药的原因,脸色好了许多。
“你怎么了?摔了?”章艳看见丹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皱眉问道。
“嗯,刚才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
“跑步?你跑什么步?不会是你替我跑的3000米吧?”章艳问。
丹雨没回答她,只是冲她淡淡地笑了下。
“萱芸说她替我跑,怎么又变成你跑了?”章艳惊讶道。
“她的脚扭了,跑不了,咱班也没人能跑,我就上了。”丹雨只觉得浑身疲惫,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虚。
“没事,”丹雨笑,“我先上床躺一会儿,太累了。”
章艳怔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丹雨侧卧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枫寒刚才给自己擦药的样子,眼眶又开始酸痛。
章艳的声音适时地传了过来,转移了她的思绪:“我和你说,我觉得振文就是个神经病。
“他过来给我送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我就问了他一句他怎么瘸了。结果他莫名其妙地把我给骂了一顿。
“他骂我笨,说我脑子不好用,我就怼他,说‘对啊,谁都没有你的那个女神脑子好用。’结果他忽然就不说话了,冷着个脸,莫名其妙的。我在那儿跟他待在一起实在心烦,想着自己这状态肯定也不能跑了,就和体委请假回寝室了。”
振文淡淡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看他还能忍多久。”
看他还能忍多久不向你表白。
“什么?”章艳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丹雨卖关子道。
运动会结束没多久,高三上学期的篮球赛也被提上了日程。
体育委员拿着比赛安排表走进班级门口的时候,班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
八班这次的初赛对手是二班。
“怎么又是二班?上学期咱班就被二班完虐了。”坐在门口的一个男生抱怨道。
“被虐有什么办法?”班上的混混头子华强抱着胳膊靠在门口,“也不看看咱班什么形势,一共六个半男生,干脆直接退赛得了。”
“六个半?啥意思?”
“一个腿废的,顶多算半个。”华强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欸,强哥,别乱说!人家可是老吴的儿子。”男生急忙说。
“我怕什么啊,他本来就是个废的。”华强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发现只有三两个正默默低头看书的女生在,有些得意道,“我看谁敢跟吴娟告密?”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正在埋头翻找卷子的章艳却猛地起身,冲着华强大声吼道:“某些人不会说人话就把嘴闭上!”
华强一愣,立刻大步朝章艳走了过来。
“说谁呢你?”
“谁不说人话我说谁。”章艳冷笑,狠狠地瞪着他。
“我说振文呢,和你有关系吗?他就是个残废还不让人说了?”
华强倾身逼向章艳,语气恶狠狠的,而章艳却一点也不怕,直视他的眼睛说:“我看不会说人话的人才是残废。”
华强一蒙,反应了几秒后,对章艳怒声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门口的男生听到了动静,连忙飞奔过来拉住了华强。
“欸欸,强哥,消消气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华强喘着粗气,久久平复后,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暗恋振文啊?”他轻佻地说,“人家看得上你吗?”
章艳鼻子一酸,伸手想要给华强一巴掌,手腕却被华强狠狠地钳制住。
“你给我松手!”想把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
吃痛挣扎间,章艳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振文的名字。
危难时刻,英雄救美。
她忽然在想,如果他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她就不会对付不了华强了。
可惜,那个能让他及时出现挺身相护的人,从来都只会是枫原。
从来都不会是她。
所以刚刚为什么还要站出来替他出头?
章艳,你真是自作自受。
“华强,你把手给我松开!”
忽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章艳怔怔地扭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振文从门口走了过来,表情里满是怒意。他冷冷地看着华强说:“你再敢碰她一下试试,我不介意把事闹到我妈那儿去。”
不知道为什么,章艳的眼前在一瞬间蒙上了水雾。
明明,刚刚她那么害怕的时候,都一点也没想哭的。
她看见华强侧过头不要脸地对振文吼道:“我教训她关你什么事?”
而振则大声地回道:“我喜欢她,你说关我什么事!”
霎时,章艳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甚至觉得振文其实根本没有这么说,这句话不过是她脑补出来的幻觉。
幻觉吗?可为什么连华强都傻傻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扯着她手腕的手。
事情解决后,振文拉着章艳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到了一个空荡的楼梯间里,振文才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质问她道:“你可以啊章艳,敢和华强硬碰硬,觉得自己特厉害,是吧?”
“你没事儿吧?他来找我麻烦,我还不能反击了?”章艳问。
“那你别惹他啊,明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他,还非得逞强?”
“我还不是因为……”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章艳别过头去,“算了。”
振文却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章艳的头。
楼梯间的角落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清楚听见章艳咚咚的心跳声。
“对不起。”振文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异常温柔。
“你……干吗?”章艳身体一僵。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他声音很轻地说道。
章艳猛地推开他。
“你不是喜欢枫原吗?”
“她不喜欢我。”
“所以我是备选?”章艳眼里怒火直烧。
“我没有。”振文皱起眉头,支支吾吾,“我一直以为我喜欢枫原,但后来我发现我对她的那种感觉根本就不叫喜欢。反倒是你,总惹得我心烦意乱,让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你瞎吗?”章艳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哪个地方能跟你那位女神比?”
“那我还比不上枫寒比不过雨尘呢!你怎么不喜欢他们?”振文反问。
章艳被他问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午去篮球场的路上,章艳把一段故事讲完,丹雨听得又哭又笑。
“你干吗啊,这么激动。”章艳满脸惊讶。
“就是替你开心啊。”丹雨呵呵傻笑。
“你有喜欢的人吗?”章艳忽然问她。
丹雨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还反应了半天?难道不应该脱口而出说没有吗?”章艳一脸警觉地盯着她,“刚刚想到谁了?说!”
想到了谁?
如果命运能足够善待她,是否能让枫寒有朝一日不再喜欢夏茉了,回过头来喜欢上她。
她被自己阴暗的心思吓到了,仿佛从知道他们俩走到一起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从来没真心实意地给过他祝福。
这个世界上优秀的男孩子那么多,夏茉为什么偏偏就是要选择枫寒呢?
就不能把她的枫寒还给她吗?
转念一想,她又想笑,既然优秀的男生那么多,她自己又为什么非得枫寒不可呢?
而她却始终相信,在整个年级所有喜欢他的女生里,她绝对是最喜欢他的那一个。
她的喜欢是不同寻常的。
“你能不能行,想什么呢?”
“你说咱们这么公然逃自习来看比赛,老吴回头会不会发火啊?”丹雨顺利拐开话题。
“老吴?”章艳扑哧一笑,“她下午就去省里参加什么足球联赛了,章艳说了,明天一整天都不回来,数学课打算让咱们上自习。”
丹雨苦笑,突然觉得他们有这么个班主任可真幸福。
八班对二班的篮球赛结束后,丹雨没有马上离开。
章艳不能打球,叫了枫寒来帮忙,而下一场的比赛,就是一班对三班。
当她可以藏进人群,躲进暗处不被他发现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
一整个下午她都站在围栏前,跟着周围的人群为本班加油,眼神却从没在他的身上离开过。
体育馆的明亮灯光下,少年身穿浅蓝色球衣,像一阵风一样绕过防守队员,双手把球高高举起,轻轻一跃,篮球进筐。汗水从他的额角慢慢渗出来,他却依旧目光炯炯,嘴角带笑。
她看不懂篮球,但他打球的样子,这么多年,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虽然在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的当下,她这样的心思很龌龊,很罪恶,很不争气,也很不应该。
所以枫寒,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好看?
因为我生性贪婪,有些东西明知得不到,却偏偏还是移不开眼。
她轻轻叹息,默默望着他的身影许久,直到傍晚球赛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她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突然看到夏茉递给了正靠在栏杆上休息的枫寒一瓶水,然后亲昵地拿着毛巾给他擦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还不走啊?看什么呢?”
久违的声音传入了丹雨的耳畔。
雅琰站在观众席对面,跟她两三米的距离,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嫉妒啊?”雅琰轻哼一声,“人家那才叫般配,懂吗?”
飞扬跋扈的表情,满脸都叫嚣着“你不配”。
丹雨冷笑,突然想到一个成语,叫“狗仗人势”。
她没理雅琰,抄起书包便走,刚走了两步,右耳突然被一个飞过来的篮球狠狠一撞,剧烈的痛感和酥麻感从耳朵蔓延到半边脸,耳畔是巨大的轰鸣声。
她捂住耳朵艰难地回头,看到了依旧在笑的雅琰。
“对不起啊。”雅琰阴阳怪气地说。
丹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了脚边的篮球抱在怀里,大步朝雅琰走了过去。
“你要干吗?”雅琰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到了,一边向后退一边喊,“我不小心砸到你的,都跟你道歉了,你这是要砸回来吗?你至于吗你?”
“至于啊。”丹雨抱起篮球,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狠狠地朝雅琰砸了过去。
球抛出去的那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都不管了,能让自己解气就行。
然而雅琰却飞快一闪,瞬间拽住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夏茉,躲在了她的身后。飞奔的篮球直直地擦过了夏茉的右臂。
丹雨站在原地,蒙了。
“啊!”夏茉抱着胳膊大叫一声。
雅琰连忙扑过来,嘴里却大声地朝远处喊了一句:“枫寒!夏茉受伤了!”
雅琰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丹雨,勾起唇角冲她抬了抬下巴,仿佛在说:你完了。
“没事吧?”枫寒从围栏另一端跑过来,抓起夏茉的胳膊看了看,轻声问,“疼不疼?”
夏茉抬头,笑嘻嘻地对他摇了摇头。
“丹雨你干吗啊?我都说了不小心用篮球碰到你,而且也跟你道歉了,你就非得这么睚眦必报吗?”雅琰冲她吼道。
“我没事。”夏茉笑了笑,转头问丹雨,“你刚刚是要用球砸雅琰吗?你俩有什么误会,要不在这儿说开吧。大家都是同学,以后还是好好相处比较好。”
枫寒的眼神投在了丹雨的身上,似乎在等待着她的解释。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像一个偷了东西被抓包审讯的贼,一个表演杂技失手被观众嘲笑的小丑。
她弄伤了他喜欢的人,难道还指望他会帮自己吗?
让雅琰有可乘之机的,让她不得体面的罪魁祸首,不过是她对他的喜欢。
“夏茉,对不起。”
她哑着嗓子轻声开口,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渗进了唇角,咸咸的。
“你哭什么啊?砸别人你还委屈了?”雅琰咄咄逼人。
手里的书包带被雅琰攥得变了形,她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她似乎听见了枫寒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又似乎听见了雅琰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呀,茉茉你伤口出血了!”
她的鼓膜一跳一跳的,火辣辣的痛感从耳畔蔓延进喉咙里,连口腔都溢满了血腥味。
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丹雨,如果你再喜欢他。
如果你再喜欢他,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