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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网有篇文章这么评价作家乔叶的作品，“乔叶小说中始终涓涓流淌着一条长河，于其间涉水渡河的人，大多是女性。”第一次读乔叶的《最慢的是活着》，讲的是一对祖母与孙女从对抗、到理解，再到成为彼此的故事。哪怕隔着一代的岁月，女主最后也活成了祖母的影子，就像两条小溪终将汇合，奔向同一条大江大河。这次再读乔叶的小说《妊娠纹》，一种熟悉的专属于女性的气息，丝丝缕缕爬上心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位女作家的作品，我愿称之为“女性小夜曲”。
小说讲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偷情，又未遂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人物设定也常见。女主身为事业单位的财务人员，工作稳定又体面，老公工作勤勉负责，拥有一个儿子，三口之家和谐稳定，总之，在外人看来，这个家庭就像一个三脚架，稳得不能再稳了。可是，她偏偏出轨了，准确来讲，是精神出轨，因为就在进入实质阶段前，她拒绝了，“逃跑”了。
如果说女主人公是出于道德考虑而放弃这段艳遇，似乎也合情合理，但那样的小说也就失去了它独有的深度。其实，小说的重点不在“出轨”这一事件上，那位出轨对象也只是一块背景板，他就像很多表面斯文，实则油嘴滑舌的渣男一样，不足为奇，读者被深深触动到的是女主空虚而挣扎的心路历程，就像沉静的冰山下，隐藏的是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她皮肤很白，身材保持得不错，染成深红色的头发，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就像她的职业一样，她为人谨慎，在各种场合的应酬中，体面而不失分寸。可就是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中年女性，居然头脑里会生出一些奇怪又轻佻的念头，比如，将唾沫狠狠吐到正夸夸其谈的领导手上，又比如，看到来办业务的小帅哥去拥抱、去嗅他后颈的汗味…… 这些念头要是被外人知道，简直就是变态。
出于安全考虑，财务室装着厚重的防盗门，窗户外还有防盗网，她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每天像是戴着厚重的面具，内心如置于火炭上，一遍遍备受煎熬。她喜欢读诗，因为成片段的句子间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关联。她喜欢神秘，喜欢意想不到，她憎恨这平淡的一眼望到头的工作和生活。
“我顽固地保持着青葱的面貌
是因为我不想老
我一直不甘心地想做点儿什么
虽然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我顽固地保持着青葱的面貌
酝酿着最后一次失控的燃烧
如果实在燃烧不了
有一天我会在瞬间从容地变老”
这首诗一下抓住了她的心，在变老之前，她也要燃烧一回，哪怕失控，哪怕万劫不复，否则，她会疯掉。
这世上往往为了目的刻意为之的事情，因为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为了燃烧而燃烧，只会让她走入更深的虚无。那口时光凿就的井正张着大嘴等待她的坠落。
时光带来的不仅是容貌焦虑，更是内心的恐慌与挣扎。那口行将枯竭的深井急需清泉的涌入，所以，苏的闯入，不是意外，而是情理之中。只是，她没意识到苏根本不是清泉，而是更浑的污水。
第一次偶然相遇，回到家便跟一个女人说想梦见她的男人，会是什么好男人呢？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精于算计的她会不懂吗？可她嘴上说着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心里却起了波澜，一夜没睡好。一米八的高个，清爽健朗的形象，教育系统里的体面工作，外人面前的稳重周密，私下跟她短信时的轻佻挑逗，这样的反差让她有些沉沦。与其说他让她着迷，不如说他的外在条件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而他闯入的时机也刚刚好。
他们一直没有见面，不仅是因为身处两地，更是因为刻意制造的距离感，在男方是心机，在女方是神秘感。双方的短信往来频繁而暧昧，并且越来越露骨，最后男方成功操纵了一次电话做爱。实战演习蓄势待发。
可她却犹豫了，妊娠纹，成了她过不去的坎。她可以允许自己意淫，甚至毫无愧疚感，可她受不了对方见到她腹部触目惊心的妊娠纹。在丈夫面前，这一条条断裂的纹路是她的战旗，可对于一个新的情人，这是荒诞的提醒和难堪。
“一条条断裂的纹路从肚脐下方开始，沿着不规则的曲线朝隐秘之地蜿蜒汇集。每一条纹路都凹陷在皮肤里面，纹内的红与皮肤的白似乎中和成了淡淡的粉，但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又闪烁出一种奇异的银光，如一条条潜伏着的会变色的蛇。”
妊娠纹，可以是一个母亲的勋章，但从一个女人的角度，也可以代表身体的残缺，它是一种提醒，她不再完美。作者在这里用“蛇”这个意向，放在一个准备出轨的情境中，暗喻着罪恶和耻辱。
他们终于在酒店见面了，他就要摘到蓄谋已久的战果了。因为一个小插曲，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和那一条条如银蛇般的妊娠纹，听着苏在外面接着电话，他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好他和她的男女之事，她突然回忆起他们这段相遇，除了第一次的偶遇是天算，其他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准确地说，是相互算计。她又何曾爱过这个人？
“她曾经以为的爱，不是爱。只是那么一点点儿没有被磨完的野性，一点点儿没有被完全湮没的棱角，以爱情的名义在婚姻之外生发了出来。在他和她不谋而合的共同算计中，这种貌似的野性和棱角生发得很安全，安全得如同动物园里的动物。而她的算，却是货真价实的算。算得细，算得深，算得透，算得脏。”
在工作中，她本就和数字打交道，她的工作要求她算得明明白白；在婚姻里，她曾经查过丈夫的手机，如果不是自己先出轨，她应该不会容许对方犯一点错误；在生活中，对待丈夫和儿子，她“已经把心都算成硬邦邦的算盘珠子”；在对待其他人，公司领导同事，家里的公婆妯娌，哪一个她没有算过？
她已经不知道除了算计之外的其他活法，这不是我们大部分中年女性的日常吗？时光在我们身上凿成的那口井，有多少是清澈流动的呢？我们总是在焦虑与虚无中徘徊，终是将内心熬成了枯井。然而，时光不该是原罪，岁月可以让这口井成为汩汩流动的，滋养我们身心的甘甜的水！
想起90岁的英国作家戴安娜·阿西尔，在她的小说《暮色将尽》中，谈及爱情和性，她总是“兴致勃勃”，似乎重获新生。“我还活着，我感受到完整的自己，而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脸上的皱纹，腰部的赘肉，腹部的妊娠纹，这些在生命面前，算得了什么呢？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都该好好地关心自己的感受，认认真真地爱自己。失去爱的能力，才是人生最大的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