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杭州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阳光。金色的,温暖的,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从睡梦中轻轻唤醒。
她眯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新家。杭州。朝南的窗户。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还留着余温。她伸手摸了摸,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油锅里滋滋响。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这就是同居的早晨。
她起床,披了件外套,循着声音走到厨房。
江屿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醒了?”
“嗯。”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做什么?”
“煎蛋。”他说,“还有粥。冰箱里没什么菜,一会儿去买。”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继续翻着锅里的蛋。
“抱吧。抱多久都行。”
她就那么抱着他,听着油锅的滋滋声,闻着煎蛋的香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在一起。
“江屿。”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吗?”
他想了想。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可能是我抱着你。”
她忍不住笑了。
“那也行。”
早饭很简单,粥、煎蛋、榨菜。但林深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去文保所报到。”他说,“约的九点半。”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的。”他看着她,“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昨晚收拾东西太累,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他笑了笑。
“你说,明天报到有点紧张。我说,别紧张,我陪你去。你说,好。”
她看着他。
“就这些?”
“还有一句。”他说。
“什么?”
他顿了顿。
“你说,江屿,谢谢你等我。”
她的眼眶酸了一下。
“我还说了这个?”
“嗯。”他低头喝粥,“说完就睡着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是真的。”
他抬头看她。
“谢谢你等我。”她说,“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
“不用谢。”他说,“等到了就行。”
九点十五分,他们出门。
杭州文保所在老城区,离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三月的杭州,阳光正好,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路边的树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有些早开的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他们并肩走着,他拎着她的包。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不知道新同事好不好相处。”
“会好的。”他说,“你那么厉害。”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你修的那幅明代仕女图,”他说,“我在网上查过。国家博物院官网有介绍,说是近五年来最成功的绢本修复案例之一。”
她愣住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他笑了笑。
“想多了解你。”他说,“七年没见,总得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她低下头,没说话。
心里却暖洋洋的。
文保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却是别有洞天——一个三进的老宅院,青砖黛瓦,木窗棂,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修复室在最后一进,推开木门,里面是现代化的设备——恒温恒湿柜、修复台、拷贝台,一应俱全。
接待她的是修复室的主任,姓周,五十多岁,说话温和,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文人气质。
“林深同志,欢迎欢迎。”周主任握着她的手,“国博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说你要来,我们盼了好久。”
林深有点不好意思。
“周主任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周主任说,“你修的那幅明代仕女图,我专门去看过。全色的功夫,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能来我们这儿,是我们的福气。”
林深被夸得脸有点红。
江屿在旁边笑了笑。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我……朋友。”林深说。
周主任点点头,没多问。
“行,那你们先看看环境。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他走了。
林深站在修复室里,环顾四周。
工作台比国博的小一点,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墙边摆着几幅正在修复的画,用无酸纸盖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喜欢吗?”江屿问。
她点点头。
“喜欢。”
从文保所出来,他们去逛了逛附近的市场。
是老城区的那种菜市场,棚子搭得很高,里面分门别类——蔬菜、水果、肉禽、水产。摊主们大声吆喝着,买菜的大妈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深很久没逛过这种市场了。在北京,她都是在超市买菜,冷冰冰的,拿了就走。这里不一样,热闹,鲜活,有烟火气。
江屿拉着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想吃什么?”他问。
她看着那些菜,有点眼花缭乱。
“你定吧。”
他挑了青菜、西红柿、几根黄瓜,又去肉摊买了排骨。她跟在后面,看他跟摊主讨价还价,看他挑菜的样子,看他拎着袋子走路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江屿。”她叫他。
他回头。
“怎么了?”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没怎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笑了。
“以后天天这样。”
下午,他们回家收拾东西。
八个纸箱,两个行李箱,堆在客厅里等着拆。他帮她拆箱,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该放的地方。
书放进书架,衣服挂进衣柜,修复工具摆到专门给她准备的工作角——那是客厅靠窗的一小块地方,放着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个工具柜。
她看着那个工作角,愣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上个月。”他说,“你确定要来之后。”
她走过去,摸摸那张书桌。木头是新的,桌面很光滑,抽屉里已经放好了她可能用到的文具——笔、尺子、放大镜、笔记本。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猜的。”他说,“不知道对不对。不对的话,你自己换。”
她转过身,看着他。
“江屿。”
“嗯?”
“你……”
她顿住了。
他等着。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他摸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笑了。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晚上,陈幕白来蹭饭。
他拎着一瓶红酒,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无辜。
“听说林深来了,我来表示一下欢迎。”
江屿看了他一眼。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陈幕白挤进来,“我还得带个团?”
林深忍不住笑了。
“进来吧。”她说,“正好尝尝江屿的手艺。”
陈幕白把红酒放在桌上,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他做饭?”他压低声音,“能吃吗?”
林深想了想。
“早上煎蛋还行。”
陈幕白露出一个“你确定”的表情。
厨房里传来江屿的声音:“我听得见。”
陈幕白笑了。
晚饭是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林深看着那一桌子菜,有点不敢相信。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江屿解下围裙,坐下来。
“你走之后。”他说。
她愣住了。
“那几年,没什么事做,就学做饭。想着万一你回来,总不能天天带你吃面馆。”
林深的眼眶酸了。
陈幕白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不用。”林深说,“吃饭吧。”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很好吃。比阿菊面馆的还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嘴里还嚼着。
他笑了。
“那就好。”
陈幕白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我懂了。”他举起酒杯,“这杯敬你们——敬七年,敬重逢,敬这顿饭。”
三个人碰了杯。
林深喝了一口酒,看着对面两个人。
一个是她等了七年的人,一个是他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她忽然觉得,杭州,真的变成家了。
吃完饭,陈幕白走了。
林深洗碗,江屿在旁边擦碗。厨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但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分工合作。
洗完最后一个碗,她擦干手,转过身。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累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不累。”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很暖。
“林深。”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他说,“我特别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在家里。在厨房里。在洗碗。”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七年,就为了这一天。”
她的眼眶酸了。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
“以后天天都这样。”她说。
他抱紧她。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
是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