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替身马仔就是我

第一卷:借种

第一章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在昏黄的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唐霁今年三十五了,可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只是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头发,在灯下泛着银丝一样的光。

我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等着他开口。

他叫我来书房的时候,我正在楼下清点这个月场子的流水。手底下的人传话,说大哥找我。我放下账本,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的淤青——前两天帮人平事,挨了一棍子,还没消。

“阿铮。”

他叫我的名字,尾音往下沉。跟我听过无数次的那样,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哥,您说。”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实木桌面,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那双手我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这双手,把一沓钱塞进我妈手里,说了句“婶子,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那时候我爸刚被人从建筑工地上抬下来,包工头跑了,连丧葬费都凑不齐。我妈跪在灵堂前面哭,我站在旁边,十七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唐霁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三辆车,在这破旧的城中村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在我爸遗像前磕了三个头。西装革履,跪在满是灰的水泥地上,一点不含糊。

“你爸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我来晚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后来我查过,我爸年轻时候确实在码头上混过几年,但很快就退了。他跟唐霁的父亲有没有交情,谁也说不准。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霁给了我爸体面,给了我妈活下去的指望,给了我一个容身的地方。

从那天起,我就管他叫大哥。

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念书的事他没断我的,每个月按时往我卡里打学费,加一句“好好念”。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他难得笑了,拍着我的后脑勺说了句“有出息”。大一那年我开始跟在他身边做事,白天上课,晚上回帮里,两头跑。手底下有人嚼舌根说我是大学生了不起,第二天那人就被调去守仓库了。

这些事他都替我记着。

我心里的事,他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敢让他知道。

“帮什么忙,大哥您尽管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后背开始发僵。唐霁不是个犹豫的人,他跟人谈事从来都是三句话定生死,什么时候这样欲言又止过?

他点燃一支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跳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要个孩子。”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袅袅地升上去。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的身体……”他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出了点问题。”

他很少解释,更少向人剖白。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在碾碎每一个字才吐出来。三年前那场暗算,我们把他从仓库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跟水里捞的一样,浑身都是血。医生后来说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别的就不要想了。

我当时站在病房外面,听着大嫂在里面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温晴,他的妻子。她从老家赶过来的,连夜坐的火车。到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推门进病房之前,她停下来,掏出口红补了个妆。她说不能让他看见她哭。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唐霁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拽回来。他抬起头,隔着烟雾看我,目光沉静,像在说一件跟情绪无关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只能你来。”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可以掩饰的愣住。是彻底地、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手指脚趾都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您说什么?”

“跟温晴……生一个孩子。”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碾灭了,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处理一桩公事。

“孩子姓唐,是你的种,但是我的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撞在肋骨上,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我想过一万次他要我做什么。

杀人放火夺地盘,要我一只手要我一条命,我眼都不会眨。

唯独没有这一种。

唯独没有。

“大哥……”我的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我的,“大嫂她……知道吗?”

“我跟她商量过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把他的剪影勾勒得冷硬而孤独。他站在那里,肩膀挺直,像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她同意了。”

同意了。

她怎么会不同意?温晴那样的女人,丈夫说东她绝不往西。三年前她哭完了补好妆推门进去,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唐霁的手,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后来这几年,他们没有同房,她也从没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她丈夫告诉她,要让她跟自己的手下生个孩子。

她也说好。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问。

唐霁转过身,隔着半个书房的昏暗光线看我。

“因为我能信的人不多,阿铮。你算一个。”

信我。

他说他信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慢慢地往我心口捅。不疼,但是能感觉到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往里走,凉飕飕的。

“大哥……”我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有词句都撞在一起,变成一团含混的嗡嗡声。

“你可以拒绝。”唐霁的声音很平淡,“这件事不强迫。你要不愿意,我今天这些话就当没说过。”

他就是这样的人。

把刀递到我手上,让我自己选。

我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毯。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上面有烟灰烫出的几个小洞。我盯着其中一个小洞,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

“我愿意。”

三个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咔嚓一声,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动窗帘,把唐霁身上的酒气送到我鼻尖。他今晚喝了酒,不多,应该是跟温晴一起喝的红酒。这股味道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气息,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灵堂前面的人。西装革履,染了一身香火气,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灰。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欠他的。

原来不止这辈子。

“好。”唐霁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明天,我让温晴联系你。”

“不用明天。”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今晚就行。”

沉默。

他站在窗边,我站在办公桌前,中间隔了三步路的距离。这距离不远,他身上的气息我能闻见,他眉宇间的神色我也能看清。可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条河,河上没有桥,水很深,我过不去。

“阿铮。”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这件事……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

委屈?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压不住我心里翻涌的东西。那不是委屈,那是别的什么,我说不出来。像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可那刀捅进去的同时还带着温度,温热的,黏腻的,跟血混在一起。

“大哥,”我叫他,“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委屈不委屈的。”

他“嗯”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去看窗外,不再说话。

我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他跟人说话从来不在最后加一句“你去吧”,而是用沉默代替。这沉默就是逐客令。

我转身往外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喊:回头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惨白惨白的,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得地面一片煞白。我在门前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蹲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拆了发条的木偶。

他想有个孩子。

他要我去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父亲,是躲在阴影里的、永远不能见光的、真正的父亲。孩子会叫唐霁爸爸,会姓唐,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长大。

而我呢?

我会是什么?

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一个帮过他大忙的兄弟?一个可以信任到把老婆借出去的马仔?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交叠在一起。三年前灵堂里的香火,病房外面的哭声,唐霁拍着我后脑勺说“有出息”,我替他挡刀时他暴怒的眼神——

一幕一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我在书房里甚至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他要我去跟大嫂同房。

他的妻子。

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是痛苦的吗?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疼让我清醒了一点,我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入肺,辛辣的,呛得我眼眶发热。

我不是没想过。

我怎么可能没想过?

三年了,日日夜夜,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跟人谈事时的杀伐果断,看着他对大嫂的相敬如宾,看着他偶尔喝酒后才会流露的一丝疲惫。

我看着他。

从十七岁看到二十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小子看到现在。我的心长在他身上,长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刻。

可能是他跪在我爸灵前磕头的那一刻。

可能是他拍着我后脑勺笑的那一刻。

可能是他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看见我进来还冲我扯一下嘴角的那一刻。

说不清楚。

感情这件事从来就说不清楚。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根须深深扎进血肉里,拔不出来了。

烟烧到尽头,烫了我的手指。我把它碾灭在墙上,起身,往楼下走。

楼下大厅里,几个兄弟在打牌。看见我下来,喊我:“阿铮,来玩两把?”

“不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要去哪儿。回学校?回住处?去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有那个声音在心里回响。

他要我跟他妻子生个孩子。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主干道。夜里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没有尽头的珠子。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大嫂。

温晴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干净素雅。我点开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阿铮,明天下午,东湖公园旁边的咖啡厅见一面可以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他的妻子。温婉、漂亮、善解人意。这些年她对我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会给我包红包,天冷了会发消息叮嘱我加衣服。她把我当弟弟看。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替她选好了借种的对象,就像选一匹合适的种马。

她不知道这个对象心里想着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白光。我停下车,熄了火,整个人靠在驾驶座上。

黑暗包裹着我。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书房里就开始折磨我的问题。

这件事,我是觉得恶心,还是觉得……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不能言说的隐秘期待?

我没有答案。

我不敢有答案。

我把手盖在脸上,感觉到掌心的滚烫透过眼皮渗进去。手心有汗,滑腻腻的,带着烟草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温晴。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不用勉强。我跟霁哥说。”

我抓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不再看。

巷子尽头有一只野猫叫了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的沉寂。我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重新驶上主干道。

回学校的路上,我经过东湖。湖水被夜色染成墨色,湖心岛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想起温晴的脸。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是那种勾人的美,是那种安静的、温和的、像一泓秋水似的眼睛。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而专注。她会给每一个人足够的尊重,哪怕是我这样的马仔。

她会怎么看我?

明天她坐在我对面,会怎么看我?

一个被丈夫安排来跟她上床的年轻男人?

一个她必须接受的对象?

我忽然觉得很荒诞。

这整件事,从里到外,每一个环节,都荒诞得可笑。

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很认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唐霁做他不得已的安排,温晴做她顺从的妻子,我做我忠心耿耿的马仔。

我们都在演戏。

只是不知道戏演到最后,谁还能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车子驶进学校大门,保安认得我的车牌,挥手放行。我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没熄火,坐在车里发呆。楼上宿舍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舍友大概还在打游戏。他们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只知道我有一个“做生意的远房亲戚”,每个月给我打钱。

熄火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偶尔从某个宿舍传来打游戏的叫骂声。我掏出钥匙开门,舍友果然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舍友的游戏打得正激烈,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伴随着他时不时的脏话。这些声音听起来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之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个一直被我压在心底的秘密,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感,会被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我会和温晴同房,她会怀上我的孩子,那个孩子会叫唐霁爸爸。

而我,会离唐霁更近,还是更远?

我不知道。

黑暗里,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棉布的气味干燥而冷淡,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秘密。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去年中秋节,帮里聚餐,温晴给我们拍了张合照。照片上唐霁坐在正中间,我站在他身后,温晴在他旁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微醺的笑意。

我放大照片,一点点地放大,直到他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长长的,从角落一直蔓延到灯座边缘。我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盯到眼角发涩。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身不由己的事,做得多了,就习惯了。

我没告诉我妈,现在我就在做一件身不由己的事。

而这件事,我还没开始做,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

深得像一个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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