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替身马仔就是我6

第六章

时间到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站在铂尔曼酒店1806房间的门口。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密码。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开了。窗帘还是只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换了一瓶新矿泉水,还有一张新的欢迎卡片。

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温晴已经在了。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开门声,她没有回头。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很安静,像一幅画。

“我比你先到。”她说,“这次不用你等了。”

我关上门,没有挂安全链。

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跟她保持一个房间的最大距离。

温晴转过来。

她今天的妆容比上次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这样的她看起来更年轻,更素净,也更疲惫。她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他受伤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左臂,不深。”

“我昨晚守着他,他一直在抽烟,不说话。半夜醒了一次,叫我‘阿铮’。”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叫的是我。”温晴说,“然后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是你啊’。就又睡着了。”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铮,”温晴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聊家常,“你跟着他三年了。你觉得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他。”

“大嫂——”

“不用叫我大嫂。”她轻轻摇头,“叫我温晴。”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很稠,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每一口呼吸都很费力。我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十指绞在一起,用力到关节发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知道。”温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印在纸上,“从我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看他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他是怕,是敬,是跟。你看他,是那种想碰又不敢碰,想靠近又怕被烫伤的感觉。”

她把我说得通通透透。

我无话可说。

“你不用紧张。”温晴从窗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跟我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我从来没打算戳破这件事。也不打算告诉霁哥。”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一样。”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都是爱他爱得把自己搭进去的人。只不过你搭进去的是你的感情,我搭进去的是我的整个人生。”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嫁给他那天,我妈跟我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摔了别喊疼。我说好。后来他出事,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要不了孩子,他在病房里跟我说‘离婚吧,趁你年轻’。我没答应。”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对我多好,他对我其实算不上好。但是这个人,他值得。他对外面的人狠,对身边的人是拿命在护。他那次受伤,本来可以跑的。他不跑,是因为还有两个兄弟被困在里面。他回去救他们,才挨了那一刀。”

她说的这些我不知道细节。唐霁从来不提自己受伤的事,底下的人也不敢多问。温晴说的这些,我是第一次听说。

“那两个兄弟有一个是你吗?”温晴问我。

“不是。那时候我还没跟着他。”

“可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对你的。去年你替他挡刀,他在医院守了你一夜。第二天你烧退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温晴看着我,“他从来不哭的。”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所以你看,我们是同一种人。”温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都爱着同一个人,都愿意为他做任何事,都得不到完整的他。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也不觉得你怪。”

她伸出手。

掌心里放着一张房卡。

“今天这张卡我不要了。以后每一次,这张卡都放在你那里。你想来的时候来,不想来可以不来。孩子这件事,随缘。”

我看着那张卡。金色的,上面印着铂尔曼的logo。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因为我发现,”温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让你们之间隔着一个人,比让我一个人守着空房更让我难受。”

她把房卡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拿包。

“你留在房间里,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我先回去了。霁哥今晚需要换药,保姆不会弄。”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晴。”我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她侧过脸,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的弧度,“你们自己不知道,但外人看得清清楚楚。你看他的眼神,他叫你的名字时的语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有他昨天半夜叫错名字之后,翻身时说的那句‘你别走’。”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规律的,不紧不慢的。

然后归于寂静。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窗帘被风吹动,光影在地毯上摇晃。

手里的房卡硌着掌心,边缘有些锋利,压在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隐隐作痛。

她说“他叫你的名字”。

她说“你别走”。

昨夜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叫的是“阿铮”,说的是“你别走”。他清醒的时候不说,他从来不说。他清醒的时候只会说“你来干什么”、“别在外面给我丢人”、“做完了来见我”。

可他在梦里说的是“你别走”。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

掌心里有房卡的棱角,有纱布的粗糙,有他缠绷带时手指留下的、早就冷却的温度。

我就这么坐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

直到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橘色。

傍晚了。

我把房卡揣进口袋,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跳得很慢。

出了酒店大门,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情侣牵着手,有老人遛着狗,有孩子踩着滑板车飞驰而过。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正常而平静。

我混在他们中间,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不速之客。

手机震了一下。

温晴发来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拍的——唐霁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左臂的绷带被她重新换过了,缠得比医院的整齐。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大概是换药换到一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烟灰缸是空的。

没有烟。

他今天没抽烟。

温晴跟在照片后面发了一句话:“今天没抽,我跟他说了。”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不知道回什么,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走了几步,她的消息又来了一条。

“阿铮,下次吧。下次你准备好了再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马路对面有一家面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招牌老旧,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想起三年前唐霁带我去的那家面馆。塑料桌椅,油腻的桌面,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他把肉都夹到我碗里,然后说“吃”。

我穿过马路,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

要了一碗牛肉面,大份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我夹了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肉不多,面还行。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先生,这里有人——”

我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是唐霁。

他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拎着车钥匙,像是刚从哪里回来路过这里。他看着我面前那碗面,又看着我。

“跑这种地方吃面?”他扬了扬眉毛,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饿了。”我说。

他招手叫老板:“加一碗,一样的。”

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那目光不算冷,也不算暖,是一种介于审视和观察之间的温度。

“从哪儿过来?”

“学校。”

“骗人。”他说得轻描淡写,“你衣服上有酒店的那种香味。铂尔曼的沐浴露,上次你从那里回来,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唐霁说着,抽出筷子筒里的竹筷,慢条斯理地掰开,“我没有问你去了哪里,你也不用告诉我。”

他把掰好的筷子放在我碗旁边。

我低头看,才注意到我自己的筷子刚才被我捏裂了。

什么时候裂的?我不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老板端来的面,低头吃了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跟他的身份不搭调。但他拿筷子的手很稳,哪怕左手还缠着绷带,动作也没有一丝的滞涩。

“手。”他吃完两口面,抬起眼皮看我,“换药了没?”

“换了。”

“自己换的?”

“嗯。”

他放下筷子,把我放在桌上的手拉过去,翻过掌心。我的伤口被他扯开了一点,纱布下面透出淡淡的血色。他皱了皱眉。

“这叫换药?你怎么还没让张妈教你怎么弄?”

他把我手上的纱布解开,那动作利落得很。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还有些红肿,但没有上次严重。

“老板,”他冲柜台喊了一声,“有碘伏和纱布吗?”

老板愣了愣:“有,我们家那口子是护士,家里常备。”

“麻烦借一下。”

老板小跑着去后面拿了医药箱出来。唐霁接过来,打开,取出碘伏和棉球。跟上次一样,他托着我的手,用棉球蘸了碘伏,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擦拭。

面馆里人不多,零星几个食客都埋着头吃自己的。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一个缠着绷带的大哥,一个满手伤口的马仔。

“下次换药的时候别偷懒。”他说,“伤口好了就不用人伺候了。”

他在说我的手。

可我听出来了。

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

他把我手上的纱布拆了又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伤口会好的,好了就不用再依靠他了。到时候我跟他之间,就只剩下任务和恩情,不该再有别的。

可他还是坐到了我对面。

还是点了跟我一样的面。

还是在我筷子裂了的时候把新的筷子掰好放在我面前。

唐霁这个人,嘴上永远是冰的,手上永远是热的。

他把纱布缠好,胶布固定,最后一下的时候用力按了按。

“好了。”他说,松开我的手。

“谢谢大哥。”

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也低头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面。牛肉面冒着热气,汤里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有个事你帮我去办。”

“什么事?”

“王麻子那边的事差不多了,明天去签个合同。你替我去。”

“您自己不去?”

“手不方便。”他抬了一下包着绷带的左臂,“开车都费劲。”

这个借口很烂。他刚才开车来的,右手转方向盘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我没有戳穿。

“好。”

“地方在南城,具体地址我等下发你。”

“好。”

吃完了面,他起身结账。我抢着把两张钞票递给老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推开塑料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罩晃了一下。

“大哥,”我叫住他,“今天的事——”

“什么今天的事?”他转过身看我。

“没什么。”

他站在面馆门口,身后是夜色里流光溢彩的城市。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跟那个在书房里提出借种计划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们之间,一如既往地隔着三步的距离。

“阿铮,”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明天签完合同来找我。”

“有事?”

“有。”

“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告诉你。”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了下一个路口。

我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

裤兜里那张房卡硌着大腿,冰凉坚硬的。

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泡扑腾,影子在地上抖个不停。

手机亮了。

是温晴。

“你今天去了吗?”

“去了。”

“然后呢?”

“什么也没做。”

她发来一个表情,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是下一句:

“阿铮,下次吧。不急。”

第三次了。她说下次吧。

我把手机合上,往停车场走。

开回宿舍的路上,我把车窗摇到底。夜风灌进来,吹得眼眶发涩。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唱什么“岁月长衣裳薄”。

红灯。

车停下来。

前方是十字路口,左右两边的车流交汇成一条光河。我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温晴说的话。

“他昨天半夜叫错名字之后,翻身时说的那句‘你别走’。”

你别走。

他在梦里对谁说的?

是对那个在灵堂外面烧纸的十七岁少年?

是对那个替他挡了一刀在病床上说胡话的马仔?

还是对那个此刻正开车穿过夜色满脑子都是他的疯子?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催促着。

我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继续往前。

前方是城市深处无边的夜色,也不知道这一路上,是他醒不来的梦更长,还是我走不出的困局更深。

夜色深沉得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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