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盯着温晴发来的那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八个字。
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把我钉在墙上。
她知道。
她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她知道我喜欢的是她丈夫。
这个从我十七岁起就埋在心口的秘密,我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原来在别人眼里,可能早就一览无余。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冰凉。宿舍里林朗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这声音让我暂时还能确定自己活在现实中,而不是某个荒诞的梦境里。
我没敢回那条消息。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怎么了?”林朗头也没回地问了句,“脸都白了。”
“没事。”
“又是没事,你他妈复读机啊?”他把耳机摘了,转过来看我,“说吧,到底怎么了。失魂落魄好几天了,今天尤其严重。你该不会是欠了高利贷吧?”
“没有。”
“那是得了绝症?”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行吧。”他叹了口气,从自己桌上拿了听可乐扔给我,“请你喝的。别一副要死的样儿,我看着来气。”
可乐是冰的,罐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拉开拉环,气泡嘶嘶地冒上来。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让我的喉咙发紧。
“林朗。”我叫他。
“嗯。”
“如果你发现别人知道了一个你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但那个人从来不说,你该怎么办?”
林朗挑了挑眉毛:“什么秘密?”
“都说了是秘密。”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你这个假设性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一般来说,既然她都知道了还不说,说明她不想戳破。那你也别戳破,该干嘛干嘛。”
该干嘛干嘛。
说得轻巧。
我要面对的是温晴,是我明天下午还要见面的女人。她知道我暗恋她丈夫,知道每一次我跟她同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她怎么还能那么平静地给我发“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她不觉得膈应吗?
还是说,她已经习惯了?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难受。我猜不透温晴心里在想什么。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她就是温婉从容的样子,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丈夫让她生孩子,她就生;让找谁生,就找谁。
她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项任务。
在这项任务里,我的感情不过是众多不便言说的尴尬细节之一,跟她要忍受的痛苦比起来,大概不值一提。
我仰头把剩下的可乐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冷得发疼。
晚上,我回了温晴的消息。
不是回答她。
是另一句。
“后天下午两点见。”
我把那条“我知道”的消息彻底无视了。
她也默契地没有再提。
第二天是阴天,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要下雨的味道。我上午有两节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下课的时候,我收到帮里一个兄弟的消息。
“阿铮,大哥出事了。”
我的心脏一下子被攥紧了。
“什么事?”
“王麻子的人在马尾巷设了埋伏,大哥的车被堵了。现在在医院,你快过来。”
马尾巷。医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冲出教学楼的时候撞到好几个人,有人说“你瞎啊”,我没理会。跑到停车场,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尖锐的声音,车子窜了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帮里的兄弟。一个个面色凝重,看见我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大哥呢?”
“急诊室,缝针。”
“几针?”
“左臂一刀,不深。缝了七八针。”
七八针。不算重伤,但足以让我发疯。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唐霁坐在治疗床上,衬衫被剪开了半边袖子,左臂上包着白色的绷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右手在手机上打字。
看见我冲进来,他眉头皱了皱。
“谁让你来的?”
“马尾巷为什么不带人?”我几乎是在吼,“您明知道王麻子记恨上次的事,为什么一个人开车过去?带几个人会死吗?”
急诊室里安静了一瞬。医生和护士都被我这嗓子吓得停了手。唐霁看着我,眼神先是意外,然后是冷。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他放下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做什么事需要向你汇报?”
“我是你的人。”这五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您受伤了,我不能问一句吗?”
“问完了?”
“没问完。”
“那就别问了。”他站起来,扯掉身上的一次性隔离衣,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廊里所有兄弟都看过来。唐霁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回身,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阿铮,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我愣住了。
丢人。
他说我在给他丢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急诊科广播叫号的声音。唐霁看了我一眼,转身继续走。他的背影挺直,左臂上的白色绷带在深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我想冲上去拦住他。
我想拽住他的衣领告诉他,我看不得你受伤你知道吗?你每次受伤我都恨不得那个挨刀子的人是我你知道吗?你他妈说我在给你丢人,我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
可我没有。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上次来医院时的场景重叠上来——他浑身是血被推进去,温晴在外面哭,我站在走廊尽头不敢靠近。那时候我想,只要他能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后来他活下来了,只是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他要我去。
所以我去了。
所以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他走远,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有个兄弟拍了拍我的肩膀:“阿铮,走吧,大哥在气头上,过后就没事了。”
我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碰到了,发出一声长鸣。刺耳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我没管。
就这样在车里趴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车窗。
我抬起头。是温晴。她站在车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她应该是刚刚赶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摇下车窗。
“阿铮,你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霁哥刚才说话重了。”温晴弯下腰,透过车窗看我,“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他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人嘴上越狠。你跟他这么久,还不清楚吗?”
在乎的人。
她用了这个词。
我看着温晴。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不陌生的了然的平静。我知道她知道一切。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大嫂。”
“嗯。”
“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打断我,直起身来,“你先回去休息。我看你脸色不好。”
她拎着药往医院大楼走。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在风里飘着。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跟唐霁一样。
我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电梯厅,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那天晚上我又没回宿舍。
开车去了东湖。
天黑了,湖边的游人不多。我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是黑漆漆的湖水,远处的城市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凉意。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从夕阳西下坐到满天星星。
从满天星星坐到月亮升到正头顶。
兜里的手机震过几次,有林朗问我在哪儿的,有帮里兄弟约夜宵的。我一条没回。
后来打来的是唐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大哥”两个字,手指放在接听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断了。
然后是第二条。
还是他。
这次我接了。
“在哪儿?”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东湖。”
“喝酒了?”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今天下午的事……”他顿了一下,“是我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唐霁从来不向人道歉。他跟人说话永远是命令的、陈述的,哪怕是错了也用行动弥补,从不用言语。
今晚他说了“是我的问题”。
“大哥——”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最近状态不好。不是针对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下午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端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响,吸气的声音。
“阿铮,你跟着我三年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三年。
从来没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如果是三个月前听到,我会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
可现在是今晚。
在他安排好我跟温晴的同房计划之后,在我已经和她睡过一次、明天还要睡第二次之后,在温晴告诉我她知道我的秘密之后——这句话听起来,像一把裹着糖衣的刀。
“大哥,我不怪您。”
我说着,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好。”他吐出一口烟,“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晚。”
“您也是,少抽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他似笑非笑的一声。
“又来这句。”
“因为您不听。”
“挂了。”
他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亮着,几秒钟后自动熄灭。湖水在风里起了皱,一道一道的波纹从远处涌过来,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给我打电话道歉。
唐霁这个人,跟人动手从不手软,跟人道歉却比杀了他还难。他今天能说那些话,说明他心里真的有我。
可这又能怎样呢?
他要我做的是他孩子的生父,不是他身边的人。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场走。
长夜将尽。
明天就是约定的第二天。
铂尔曼,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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