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
王福贵将纳兰性德送到扬州府衙,请来当地名医诊治。扬州知府亲自陪伴,又安排了两个丫头伺候着。之前李长风请的大夫把伤口处理得很好,只是连日来的奔波劳苦耗尽了他的精力,需要好生休息调养。大夫才走,下人就把知府叫了出去,“大人,皇上已经得着信了,这就要过来。”
“你去前面准备,本府随后就到。”
来的路上,茉莉一直担心在这遇上康熙,因此刻意偷听了二人的对话。看看纳兰性德没有性命之忧,身边又有人服侍,她决定寻机开溜。
知府遣退下人以后,回来和茉莉闲聊,茉莉不敢轻易说话,只含糊地说自己是纳兰性德新买的丫鬟。知府见她不愿提及姓名,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不再追问。茉莉当即提出因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和家人交代,须得先回家一趟。知府未加拦阻,只叮嘱她快去快回。
茉莉客客气气道:“原本纳兰公子身受重伤,奴婢应当寸步不离才是,只是奴婢实在担心家中的妹妹,劳烦知府大人转告公子,奴婢和妹妹告别后就回来。”
不疾不徐地出了门,茉莉立刻沿小路快速跑远。两天来神经一直紧绷着,一颗心里装的全是纳兰性德的安危。此时,他安全了,茉莉又开始惦记沈宛了。她怎么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可听说了?
幽竹园院门虚掩,透着股子落寞的味道,难道,她还没回来?茉莉心中担忧,快步进去,猛地撞上一个人,抬头看时,是顾贞观。
“你回来了?我今早听说了前夜的事,担心的不得了。四处打听,却打听不到消息。容若现在如何?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顾贞观一脸惊喜,拉着茉莉问个不停。
“他在扬州府衙好好歇着呢,大夫已经瞧过了,没有性命之忧。我听说皇上要过去,就溜出来了,”茉莉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关切地问,“沈宛找到了么?她还好么?”
“容若没事我就放心了,”顾贞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沈宛找到了,她得知你冒充她非常后悔,若不是我死命拦着,她就要去换你出来了,陈妈和阿三跟她在一起。”
“她在哪?我想见她!”得知沈宛平安,茉莉心中大喜。
顾贞观迟迟疑疑的,茉莉知道他急着看望纳兰性德,劝道:“此刻皇上在那,您去了也不方便,还是先带我去看小姐吧。”
顾贞观听她说的有理,只得答应下来。路上,茉莉把这两日的经历详细说与了他,他沉思良久,忧心忡忡道:“容若放了那些人出城,不知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茉莉愣怔住,当时只想着不能伤了李长风的兄弟们,现在看来,此事确实留下了隐患。茉莉悻悻道:“可是,他们都是汉人啊!”
顾贞观无奈地叹道:“希望没事吧!”
顾贞观为沈宛找到一处极僻静的住所,嫌他走的慢,茉莉先自跑了进去。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静静地伫立在葡萄架下,含泪望着茉莉微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茉莉交托的任务完成了,顾贞观匆匆赶往扬州府衙。沈宛拉着茉莉进屋坐下,两人默默相对,嘿嘿傻笑。
“你怎么那么傻,竟然想到冒充我?”沈宛问。
茉莉不愿欺骗她,坦白道:“我这么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
沈宛淡淡一笑,愁道:“是我太任性,害了你,也害了他,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茉莉故作轻松道:“没事!皇上是什么人呐?天下第一大忙人,过不了两天就能把这事给忘了!”
康熙炽热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茉莉暗暗发愁,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大的意外,要他忘记怕是难了!茉莉突然想起了春红,眼圈顿时红了,“对不起,我没保护好春红。”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又有什么能力保护她?”沈宛也滴下泪来,“这丫头跟了我五年,今年才18岁!”
相对沉默良久,沈宛问:“你和他……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要跟他去么?”
茉莉的心又乱了,“我若跟他走,你怎么办?”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沈宛幽幽叹道,“我希望你幸福,更希望……你能给他幸福。”
天黑以后,顾贞观回来了。他到扬州府衙时康熙已经走了,说是离开了扬州,去向不详。等了两个时辰,纳兰性德终于醒了,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精神也好了很多。扬州知府将茉莉嘱托的话转告给他,他便明白了。两个好友闲话了一会,纳兰性德显出疲态,看看天色向晚,顾贞观便离开了。
听说康熙走了,茉莉十分高兴,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茉莉,你明天就去陪纳兰公子吧,”沈宛道,“想必,他心里也盼着你去。”
顾贞观暗暗叹息,沈宛的心意他一直看在眼里,原本,他是想撮合他们的。可是,茉莉出现了……他想起今日和容若的对话,他问:“你打算怎么面对这两个女子?”
容若眼中有一丝为难,语气却极为坚决——“茉莉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能丢下她。沈宛,我很欣赏她的才华,却不是男女之情。”
顾贞观惊讶不已,不过两日一夜的功夫,还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下,他们竟然……这两个人也真是疯到一处了!
“沈宛,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茉莉问。
顾贞观猛然想起容若的嘱托,正色道:“容若教我告诉你们,从今日起,你们两个都不能再用以前的身份和名字。茉莉是沈宛,沈宛是茉莉。”
二女俱是一怔,沈宛自责道:“是我太任性,才惹来今日的麻烦。”
茉莉调侃道:“从今日起咱俩再也分不开了,就像紫霞和青霞,是缠在一起的两根灯芯!”
“她们是谁?”沈宛不解地问。
“喔……呵呵……小时候的邻居,一对双胞胎姐妹。”
清晨,茉莉独自来到扬州府衙。下人直接把她带进纳兰性德的房间,知府正在里面陪他说话,瞧见茉莉,忙问:“见着你妹妹了?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茉莉呵呵一笑,脸上泛起了红晕,“妹妹知道我找着个好主人觉得很高兴,她让我好好跟着主人去,不必担心她。”
纳兰性德欣慰地笑了,茉莉暗自窃笑,他一定不知道,在日语里,“主人”就是丈夫。
知府识趣,寻个借口走了,只留下茉莉和纳兰性德。茉莉没来由地害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纳兰性德看穿了她女儿家的心事,故意不理睬她,顺手拿起本书佯装看得仔细。茉莉见他拿自己当空气,愈发别扭,满屋子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觉着这么冷场也不像话,清一清嗓子,道:“哎,那、那谁,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去?”
纳兰性德放下书,无奈地笑道:“我有名字,不是那谁。”
茉莉尴尬地笑了,在她心里,那个遥远的“纳兰容若”和眼前的男人始终划不上等号。纳兰容若是书里的人,是300年前的历史人物,而他则是看得见、摸得着,可以抱在怀里去爱、去撒娇耍赖的。茉莉挨着他坐下,认真地说:“纳兰性德也好,纳兰容若也好,对我这个平凡、渺小的女子来说都太遥远了。你的名字提醒我,我们之间有着太远的距离,你……不是我可以拥有的。”
纳兰性德怅然若失地问:“前日的事,你忘了么?”
“什么?”茉莉一怔,红着脸嘿嘿地笑,“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呢?”
“既然没忘,还说什么可不可以拥有?”纳兰性德轻抚着她的长发,嗔怪道,“可不是矫情么!”
“纳兰容若!”茉莉怒了,“你说谁矫情?!”
纳兰性德呵呵地笑,“瞧瞧,多矫情!”
“矫情就矫情!”茉莉死不要脸地挤进他怀里,“不矫情你还不稀罕呢!”
“你要我怎么稀罕你?”纳兰性德笑望着她,眼神里透着股子坏劲。
“干嘛?青天白日的!”茉莉惊乍地跳起来,一双眼睛含羞带怯、顾盼生辉的。
纳兰性德莫名地想起了李煜那句“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从前,他一直觉着未免有些轻佻,此刻,他却觉得只有这句才是刚刚好。他温柔地凝视着她,霸道地将她拥入怀中……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茉莉赖在纳兰性德胸前,轻声哼唱这首《流光飞舞》,心中感慨万千。相爱最美的感觉莫过于此,激情四射地缠绵,静静地依偎,不想过去,不想未来,用心体会当下。而当下,就是永恒。
一个月过去了,纳兰性德的身体复原迅速,这从他愈战愈勇的表现中充分得到了证实。一大清早,纳兰性德在后花园里练剑,茉莉在旁边陪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纳兰性德问。
“你不练了?”茉莉回过神来,“我在想,是不是要走了?”
纳兰性德温言道:“过几日就立秋了,这次出来的时间长,也该回去了。”
茉莉“喔”一声,“我想去瞧瞧沈宛……”
“又乱说!”纳兰性德急急打断她,顿一顿,道,“去吧,早些回来。”
茉莉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望着她的背影,纳兰性德深深一声长叹,他如何不知道她的心事?一来为了舍不得沈宛,二来,为了回京以后的安排……这安排,也着实令他费思量!
他不知道的是,关于回京,茉莉发愁的同时还有期许。北京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也是她夜夜梦回的地方,即便相隔三百年,依然是她的故乡!为此,她情愿承担起回京后的烦恼——他不再是她的专属情人,而是康熙身边的侍卫、权臣明珠的儿子、两个女人共享的丈夫、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沈宛的住处,院门虚掩着,空气的味道似乎不对。茉莉莫名心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果然一片狼藉。茉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警惕地四下张望。
“茉莉……”
一个虚弱的声音隐隐飘来,简直就是气若游丝。茉莉一激灵,惊乍地找寻过去,就见阿三蜷缩在墙角,头上、脸上都是血,他额头上有一个洞,血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茉莉吓了一跳,惊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三指着沈宛房间断断续续道:“小心,他,他们,在里面……”
“他们是谁?”茉莉战战兢兢地问。
“刘,刘爷……”血从阿三的嘴角、鼻孔里涌出来,观之令人触目惊心。
漕帮刘爷?他是替他儿子报仇来了!虽然未曾见过,但茉莉知道,和他那个嚣张跋扈的儿子相比,他定然老辣狠毒了不知道多少倍!茉莉心里害怕,声音直打颤,“沈宛呢?在里面么?”
阿三无力地摇头,“被,带走了,你,快,快跑……”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指着沈宛房间的手也垂了下来。茉莉蓦地泪流满面,她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老东西!快说!那个丫头在哪?!”房里有人暴怒地喝问。
茉莉一怔,“那个丫头”指的是她吧?这刘爷真是失心疯了,已经抓了沈宛,竟还不肯放过她!她贴着墙根哆哆嗦嗦地移动到院门处,深吸一口气,冲出门外。狂奔出一段距离,看看后面无人追赶,茉莉暂且停下,一面喘气一面思忖,这刘爷已是丧心病狂,沈宛在他手里十分危险,必需尽快救出来。可是,她在哪呢?扬州城虽然不大,若是漕帮故意藏她,要找也并不容易。待她回去通知了纳兰性德再来,只怕这些人早就走了,线索也会断掉……
她咬咬牙,把心一横,壮起胆子又走了回去。院里隐隐传来打骂声,茉莉狠狠心,咬破自己的手指挤出血来,在门上画了一朵茉莉花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她选好的藏身处。做完这件事,茉莉迅速藏好。等不多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茉莉紧张得直冒冷汗,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
“老东西还挺拧!问她那丫头在哪,死活就是不说!”
茉莉心头一热,又滴下泪来,陈妈和阿三都已把她当成了家人,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恶人欺侮、残害!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既没发现门上的“血茉莉”,也没发现茉莉本人。茉莉很高兴,又画了一朵茉莉花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他们行走的方向。
小心翼翼地尾随着他们,每隔一段距离,茉莉就留下一个记号。她知道天黑以后若她还不能赶回扬州府衙,纳兰性德一定会到沈宛的住处找她,到时,希望他能发现这些记号。
一行人走的大大咧咧,不曾特别留意身边的情况,路过一处集市时,茉莉看见有人售卖茉莉花,心中一动,趁着摊主不备,偷偷摘了一朵藏在手里。
远远跟着他们来到荒僻的郊外,眼见他们进了一处深宅大院,茉莉轻手轻脚地摸到院门前,在门上画下最后一朵茉莉花和一个代表终点的圆圈。
无论沈宛是否关在里面,此处都是他们的重要据点!跟踪任务完成,棒棒哒!茉莉转身欲走,门里突然传来隐约的哭泣声,茉莉把耳朵贴到门上细听,心跳又加速了,那不是沈宛的声音么?门突然开了,茉莉全无防备之下跌进去扑倒在地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她。
“她!就是她!她就是害了公子的臭丫头!”有人指着她大喊。
茉莉仓惶地抬头,沈宛果然在里面,被他们捆住了手脚无法动弹。
“茉莉,你快跑!”沈宛含着泪大叫,一张脸紧张得通红。
一个老者从人群后踱出来,面容苍老、憔悴,目光却狠辣、凌厉,想来就是刘爷。
茉莉离开以后,纳兰性德开始看书,这一看就到了正午。才吃过午饭,顾贞观就来了,没瞧见茉莉,他纳闷地问:“茉莉姑娘去哪了?”
“你又忘了!”纳兰性德意味深长道。
顾贞观猛然醒悟,立即改口:“是沈宛姑娘!沈宛姑娘去哪了?”
“她去找沈……茉莉去了。”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茉莉和沈宛、沈宛和茉莉,这两个名字搞得他们都糊涂了。
“纳兰公子,有个孩子要见您,说是有要紧的事。”有人在外面敲门。
纳兰性德疑惑顿生,他在扬州并不认识什么孩子,然则,这个孩子既然指名要见他,想必还是有些缘由。
“教他进来吧。”
一个男孩被带到纳兰性德面前,他又矮又瘦,脸上脏兮兮的,是个小乞丐。纳兰性德上下打量着他,问:“你要见我?”
男孩抹一把鼻涕,道:“姐姐说,我替她给您捎话,您就赏我银子?”
纳兰性德心中隐隐生出不祥之感,正色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就赏你银子。”
男孩伸出右手将手掌摊开,他沾满污渍的掌心里有一朵已经萎蔫了的茉莉花。
纳兰性德一怔,问:“她教你告诉我什么?”
“姐姐教我告诉您,她没见着她妹妹,她妹妹跟着刘老爷走了,她也跟去瞧瞧。”
刘老爷?难道是刘爷!纳兰性德皱皱眉,问:“她还说什么了?”
男孩儿想一想,说:“姐姐说,她在她妹妹家的门上给您留了东西,让您一定要好好找找。姐姐让我说的话我都说了,您能赏我银子么?”
纳兰性德正自发呆,看也没看他。顾贞观忙掏出银子给他,又吩咐下人带他去吃些点心再送他离开。
沉默良久,纳兰性德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
“容若,你的伤才好,为何不请知府帮忙?”顾贞观不解地问。
纳兰性德苦笑道:“以漕帮在本地的势力,我不能确定这扬州府衙中是否有人和他们有关联!”
顾贞观无奈地点头,“如此,就先去瞧瞧吧。”
匆匆赶到沈宛住处,才到门外就闻见一股血腥味,进门以后先瞧见阿三的尸身,又在房里发现了陈妈。顾贞观是一介文人,如此惨烈的画面令他不忍目睹,连声叹息,“疯了,当真是疯了!”
纳兰性德记着小乞丐的话,立刻到门外查看,血迹干了以后变成褐色,和门的颜色十分接近,两人上上下下好一番找才依稀辨认出来,纳兰性德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找去,果然又找到了同样的标记。
顺着箭头找下去,一路来到郊外那处荒僻的院落前,箭头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圈。纳兰性德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低声叮嘱:“你且找个地方藏身,我回来前千万不要出来。”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总可以帮的上忙吧?”顾贞观关切道。
纳兰性德微笑道:“你去了,非但帮不上忙,我还需分心照顾你。”
顾贞观重重地叹一口气,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待纳兰性德再劝,他自去寻找地方隐蔽了。
安置好顾贞观,纳兰性德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院内共有三进房间,第一进和第二进的几间房亮着灯,极为吵闹,有人正喝酒打牌。第三进最里侧的房间灯光极暗,且安静,纳兰性德摸到窗下向内偷窥,瞧见沈宛被缚在一张椅子上哭得梨花带雨,一名守卫在她身边贱笑着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这是救她出来的绝好时机,可是,茉莉在哪?找到茉莉之前不能打草惊蛇!计较一定,纳兰性德正欲转身离开,忽听见沈宛高声惊叫:“放开我!我便是死,也绝不任你侮辱!”
纳兰性德一怔,转头看去,就见那名看守按捺不住,竟对沈宛动起手来。眼见沈宛就要受辱,他再也忍耐不住,破窗而入。守卫听见异响,来不及反应,已被他一剑刺死。
“纳兰公子!”沈宛又惊又喜,这一声呼唤发自肺腑,蕴含着无限深情。
“纳兰公子,”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自背后传来,“咱们又见面了!”
来的是刘爷,只见过一次,纳兰性德就记住了他的声音。纳兰性德从容转身,几月不见,他迅速衰老了,想来是失子之痛所致。
“犬子可是为你所杀?”刘爷一字一句地问。
“是。”纳兰性德淡淡道。
刘爷气结,沉默半晌才缓缓道:“老夫听闻,公子是满人中的第一大才子,公子以为杀了人该当如何赔偿?”
纳兰性德冷笑一声,“一个败类,杀便杀了!”
“哈,哈哈,哈哈哈!”刘爷大笑起来,直笑出眼泪来,“原本,为了帮中的兄弟们,老夫打算咽下这口气,不与你为难了!你却为了一个女子送上门来,今日老夫若是不取你性命,如何对得起惨死的犬子!”
“纳兰公子快走!”沈宛急道,“别管我!”
“他走不了了!”刘爷摆一摆手,十数人蜂拥进来,将纳兰性德和沈宛团团围定。
“把这个贱人带走!”刘爷剜一眼沈宛,狠狠道,“送她下去陪我的宝儿!”
有人上前解开沈宛的束缚,将她拖了起来。
纳兰性德冷冷道:“放开她。”
刘爷怒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怎样便怎样么!”
沈宛哭道:“都是我惹出来的祸事,别管我,快去找茉莉吧!”
纳兰性德一怔,盯着刘爷问:“她在哪?”
刘爷大笑道:“世人都传纳兰公子多情,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纳兰性德心中发虚,持剑的手不自禁地握紧了。这个细节没有逃出刘爷的眼睛,他不无得意道:“那个臭丫头被我扔进河里了,此刻,想来已经死的透了!”
纳兰性德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宛,她手指搅着衣衫,含着泪道,“茉莉说过她会水!”
刘爷大笑道:“她的手脚被捆着,会水又有什么用?”
纳兰性德的心乱了,瞬间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刘爷突然抽出把刀向他猛刺过去,沈宛大惊,不管不顾地迎上去,刘爷的刀直刺入她的身体。刀拔出来的瞬间,她的血带着呛人的咸腥味喷了纳兰性德一身。
茉莉是被冻醒的,身上冷外加四肢痛,想不醒来都不成。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睛,是个15、6岁的姑娘。这是哪?漕帮么?茉莉还记着昏迷前的经历,在关押沈宛的大宅里被抓后,刘爷教人捆住她的手脚扔进了河里。她在水中绝望地挣扎、沉浮,她曾十分担心自己会直接穿越回现代,她还没有和容若好好道别。一连呛了好几大口水以后,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不,不对,漕帮的人既然要杀她,绝不会再救她,想是遇见好心人了。
“陆姐姐,你醒了?”姑娘见她醒了,很是高兴。
嗯?这姑娘怎么知道她姓陆?茉莉警觉地问:“你是谁?”
姑娘忙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小菊,是大哥教我照顾你的。”
茉莉狐疑地问:“你大哥是谁?我是怎么到这的?”
“漕帮的恶人把你扔到水里,是大哥救你回来的,大哥只教我照顾你,旁的都没交代。”小菊指指她的衣领,“你瞧,我给你换了干净衣衫,你的我已经洗好晾在外面了。”
茉莉道一声谢,问:“你们和漕帮没关系?”
小菊用力摇头,“当然没有!”
瞧她的样子不像说谎,茉莉“嗯”一声,问:“你大哥是谁不能说么?”
小菊赧然地笑笑,“大哥没教叫我告诉你,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还挺神秘!算了,救人要紧,没空跟她逗闷子,茉莉掀开被子站起来,“好吧,我走了。”
“不行!你呛了水,还发着烧,不能走!”小菊拦住她,小脸都急红了。
“我的朋友性命危在旦夕,我得去救她,一刻也不能耽搁!”茉莉煞有介事道,“你若再拦我,她出了事可就是你惹的了。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不愧疚么?”
小菊被她吓住了,咬咬唇,道:“我陪你去!”
茉莉略一思忖,道:“也好,没有你我只怕还不认路呢。”
小菊高兴地点头,“我若帮你救了人,可就胜造七级浮屠了!”
此处距离关押沈宛的大宅不近,两人寻寻觅觅地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远远观察着大宅的动静,茉莉道:“你回去吧。”
小菊不肯就走,关心地问:“你的朋友在里面么?”
“嗯,”茉莉道,“那里面都是漕帮的恶人,你快走吧。”
一只手从背后拍在茉莉肩上,茉莉惊叫一声,回头看时,是顾贞观。
茉莉拍拍胸口,喜道:“你们已经到了?太好了!他呢?”
“怪我莽撞,吓着你了,”顾贞观赧然地笑笑,“容若已经去了,他嘱咐我在这等着,你也随我一起等吧。”
茉莉伸长脖子观望着,“有扬州府衙的人冲在前面,他只要把沈宛指认出来就行了吧?”
顾贞观默然不语。
茉莉惊问:“他一个人去的?没人帮他?”
顾贞观忙宽慰道:“那刘爷定然料不到容若能找到这,不会准备太多人手,容若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对付他们当是小事一桩。”
茉莉忧心忡忡道:“真的么?可是,刚才我不小心看见里面有好多人……”
顾贞观故作镇定地笑道:“满人骁勇,容若自小习武,多次扈从皇上去塞外,什么样的情况没遇着过,应该……可以吧……”
院门突然大开,一个人披头散发地逃窜而出,纳兰性德提着剑追了出来。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依然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狂野。前面那人脚下一绊跌倒在地,纳兰性德迅疾无比地一剑刺出,那人大叫一声蜷在地上。纳兰性德却不肯放过他,一剑接一剑刺下去,那人嘶声惨嚎,声音极是凄厉可怖。
顾贞观焦急地冲出去,边跑边喊:“容若!快住手!”
茉莉一怔,也跟着跑向他,全不顾小菊在她背后“陆姐姐、陆姐姐”地叫。
纳兰性德好似并未听见顾贞观的话,疯狂地继续砍刺,那人已经死了,不再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响。茉莉战战兢兢地凑近他,看清楚他满脸是血,目光里有彻骨的冰冷。这还是那个为世人所称道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么?此刻的他,像一个最冷血的杀手,再不见半分才子词人的儒雅风流。
院里冲出几个人,纳兰性德提着剑迎上去,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上,却也不敢后退,想是奉了那刘爷的命。一道人影掠过,瞬间便来到茉莉身边,茉莉还未看清楚,已被他死死钳住了。
来人高声道:“臭丫头在我手里!”
纳兰性德毫无反应,眼里的杀气越发浓重,眼看他就要动手,顾贞观大叫道:“容若!茉莉在他们手上,你别冲动!”
纳兰性德一怔,猛然回过头来,看清茉莉的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眼中的杀气渐渐褪去,有些不敢相信似地问:“你没事?”
茉莉傻傻道:“啊……”
“容若,不可大意!”顾贞观急道。
纳兰性德回过神来,一面提防着对面几人的偷袭,一面对捉住茉莉的男子发问:“你想怎样?”
“丫头,你既然跑了,为何还要回来?”刘爷不疾不徐地踱出来,不紧不慢道,“老夫这些手下不成器,连个鞑子也对付不了,原以为这仇是报不了了,丫头,你当真是老夫的福星啊!”
“你想怎样?”纳兰性德转向刘爷,冷冷地问。
“打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放下剑歇歇吧!”刘爷冷笑道,“老夫的手下粗鲁,别误伤了这个丫头!”
纳兰性德将手一松,长剑落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埃。几名杀手立时将他重新围定,手中刀剑俱皆指向他身上的要害。
刘爷讥讽地笑道:“早听说纳兰公子至情至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不是你杀了犬子,老夫对你倒也有几分欣赏了!”
纳兰性德无奈地看一眼茉莉,道:“我已按你吩咐的做了,放了他们吧。”
“放了他们?”刘爷眉毛一挑,“好教他们回去告诉明珠大人是我杀了他的大公子?你当我疯了么!”
“你……”纳兰性德气结,再说不出话来。
“这个丫头,我只要多瞧她一眼便觉着可恶!”刘爷面色阴沉地摆摆手。
捉住茉莉的男子一手抓着她,一手伸向她颈项,茉莉心中害怕,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男子应声倒地,背心上插着把匕首。
这声音如此熟悉,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茉莉听过一次就记住了。李长风的人还没有现身,他坚毅的面庞已浮现在她心头。茉莉的心骤然平静下来,感觉无比安全、踏实。
一个灰色的身影自临近茉莉的树上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刘爷面前,刘爷怔一怔,问:“你是何人?”
“来杀你的人!”李长风冷冷道。
刘爷冷哼一声,“你不怕我先杀了鞑子?”
李长风淡漠地瞥一眼纳兰性德,“我不认识他,你要杀便杀。”
“李大哥!”茉莉心里焦急,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祈求。
她的话音未落,人影晃动,寒光闪过,几个杀手几乎同时倒在地上。纳兰性德何等机敏,立刻捡起剑将茉莉和顾贞观藏在了他身后。茉莉从他背后看过去,看清楚来的是当日那个嚷嚷着要杀纳兰性德的黝黑汉子。
黝黑汉子得意地笑道:“大哥!兄弟这几下怎么样?”
李长风微微一笑,“干脆利落。”
四周又多出几个人,都是当日跟着李长风的,其中就有那个二哥。宅院里的杀手们见势不妙,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四散奔逃。
茉莉和沈宛在他们面前露了相,此刻,沈宛又已重伤垂死……纳兰性德心中一动,提剑欲追,怎奈他们逃向不同的方向,一时之间不知该去追谁才好了。
李长风冷冷地吩咐:“一个也不能放过!”
众人听得他的命令立即追赶出去。
刘爷情知大势已去,气得浑身颤抖,他顺手捡起一把刀就向纳兰性德砍去,纳兰性德闪身躲开,他跟着刀向前猛砍的力道撞在树上,手中刀深深嵌入树干里。他满眼喷火地瞪视着纳兰性德,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老夫今日不能为子报仇,来日即便做了鬼也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他仰天长笑,他脸上的皱褶在大力狂笑下被撕扯开来,样子甚是恐怖。他猛地将颈项撞向刀刃,献血飞溅,人已一动不动了,一双眼睛犹自瞪视着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他定一定心神,对茉莉道:“沈宛……在里面……”
他的表情古怪,茉莉不由得心慌,正欲发问,他已携了她的手走进宅院,“跟着我,别看。”
茉莉听话地闭上眼睛,由着他带她去向任何地方。
“到了……”
茉莉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沈宛。茉莉俯身凑近她,小心地轻唤:“沈宛!沈宛!”
沈宛还存着一丝气息,听见茉莉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我就知道你没事,我能感觉到。”
“你疼不疼?”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大雨般落在茉莉脸上。茉莉想起了一句遥远的歌词——你如何还能这样的温柔,当我的泪如同流星坠落。
“认识你,是我的福气……”
她的声音太微弱,茉莉凑到她唇边才依稀听清。
“我这一生……”一滴泪顺着沈宛的眼角滑落,“好遗憾……”
“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女人,”唯恐她不信,茉莉瞪大眼睛以示真诚,“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拼命、拼命地追你,打败所有情敌,非你不娶!”
沈宛欣慰地笑:“可惜,你不是男人……”
茉莉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纳兰性德,他也正看着她,眼里全是无奈。
“茉莉……”沈宛原本苍白的脸添了几分红晕,羞怯怯的。
她欲言又止的心事,茉莉懂得。茉莉心中黯然,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都不愿把他让给任何人!可是,人生的际遇又岂是她可以决定的?望着沈宛令人心碎的脸,茉莉在她耳畔轻声道:“下辈子,我会走得远远的,一定不再出现在你们之间!”
沈宛含着泪笑了,这是她留给茉莉的最后一个笑——高贵、纯洁。
茉莉默默起身,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在她身后,他一定会温柔地抱紧沈宛,给她这辈子最想要的温暖。
步出房间,李长风竟等在门外,他沉默地看着茉莉,眼里有宠溺的温柔。茉莉微红了脸,诚挚地说:“李大哥,谢谢你!”
“这个谢字,未免太生分了!”李长风沉声道,“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小菊是你的人么?”
“是,”李长风顿一顿,道,“我见漕帮的人如此害你,就知道背后必定不简单,教人赶紧查清楚。谁知道,出去一趟的功夫,你就走了。幸好兄弟们动作快,及时查出了缘由。”
“我掉进河里,救我的是你?”
李长风淡淡地笑,“恰巧路过。”
莫名地,茉莉心里添了点和沈宛无关的忧伤,她迟疑再三,轻声问:“李大哥,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李长风深深注视着她,言之凿凿道:“若是你有危险,我会立刻到你身边!”
茉莉嗤地笑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危险?”
李长风微笑着反问:“你不信么?”
嗯?这是什么意思?茉莉狐疑地问:“你……什么都知道?”
李长风敛了笑,正色道:“你在皇帝面前冒充沈宛是欺君大罪,跟他回京城以后,你定要处处小心,万万不能教旁人知道!”
“这事你也知道了?”茉莉愣怔住,“怪不得你刚才要杀光他们。”
“这世上对你有威胁的人,一个也不能活!”李长风温柔的目光和狠绝的话语形成鲜明的对比,令茉莉又温暖又心慌。
“纳兰公子……”他的目光移至茉莉身后,语气比较客气。
茉莉转了脸,询问地看着纳兰性德,他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其意尽在不言中。
纳兰性德言辞恳切道:“多谢李大侠和众位侠士相救!”
李长风大方地回道:“纳兰公子不必客气,当日纳兰公子曾不计前嫌放我的兄弟们出城,救了众兄弟性命,李某感激不尽!这次就当是我们还纳兰公子一个人情了。现下刘爷已死,想来在扬州不会再有人为难你们,李某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了。”
纳兰性德淡淡一笑,那句“后会有期”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李长风重情重义、侠肝义胆,教他发自内心地钦佩。然则,他始终是个反贼,道不同、不相为谋。
望着李长风的背影消失不见,茉莉问:“你们之间的仇怨算是了结了吧?”
未来究竟如何,纳兰性德并不确定,下次再见也许又是刀兵相见了。但是眼下,他很愿意骗骗茉莉,“应当算是。”
茉莉想一想,又问:“这能不能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算是,”纳兰性德轻叹一声,“把她的事办妥了,就回京城。”
“是该回去了,”茉莉喃喃道,“离开太久了……”
林下荒苔道蕴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纳兰容若《山花子》)
明日是立秋,按照纳兰性德的计划,该返京了。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正配合茉莉思念沈宛的心情。纳兰性德在一旁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对了,看你的介绍,说你擅长画画是不是?”茉莉突然想起曾在纳兰性德的介绍里看见他“擅丹青”,于是问。
他奇道:“我的介绍?”
什么脑袋啊!茉莉在心里赏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讨好地笑问:“你能不能帮我把沈宛画下来?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记住她了。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忘了她的样子。”
在茉莉的描述下,纳兰性德给沈宛画上了茉莉和她初见那日穿的衣衫,茉莉捧着她的画像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茉莉酸溜溜地想,他能把沈宛画得如此传神,在他心里,恐怕并非全然无情吧?
“你应该和他在一起的,是我抢走了属于你的幸福。如果不是我到了这,你不会死。”茉莉看着沈宛的画像喃喃低语。
“你在说什么?”纳兰性德没有听清茉莉嘀咕什么,不解地问。
“我说……”茉莉略一思忖,“这幅画好像还缺点什么,你把她的名字写上吧。”
“你怎么又忘了?”纳兰性德低声道,“你现在就是沈宛!”
“哦……”茉莉一怔,自言自语道,“那写些什么好呢?总不成空着吧?”
他问:“你想写些什么?”
望着画中那个带着淡淡的哀愁、清丽脱俗的女子,茉莉轻声说:“伊人芳踪已杳,倩影长留心头。”
